大玄錫是誰?
那是渤海國的國公,也是燕王的岳父。
把東京龍原府劃給他做封地,那地方名義上還是渤海國的領土,可實際掌權的卻是燕王的岳父……同燕國自己占了有什麼區別?
東京龍原府是渤海國東面的門戶,一旦落入燕國之手,上京便徹底暴露在燕軍的兵鋒之下了,退無可退。
李光弼當即搖頭,語氣比方才硬了幾分:「大王,此事斷不可行。割地求和,我王絕不會同意。外臣可以做主的是……賠款。渤海國願一次性出五十萬貫錢,只求兩國通商交好,不起兵戈。」
五十萬貫。
溫秀聽到這個數字時,眼皮微不可見地跳了一下。
這筆錢放在任何時候都不是小數目。
可溫秀心裡清楚,這錢不能拿。
一旦拿了賠款,便等於接受了和議,再想出兵就失了道義,也會讓遼國起疑……他與遼國密約共伐渤海的事情才敲定不久,若此時收下渤海國的錢轉身罷兵,耶律阿保機那邊如何交代?
以後還想再聯手,就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是緩緩搖了搖頭:「渤海國多次失信於孤,且與晉國結盟滅燕,此乃一大恨,燕國上下忍無可忍。你回去告訴大諲譔……孤信不過他。若想孤罷兵,除非他退位讓賢,讓世子大光顯登基大寶。否則燕國兵戈必北上伐渤,讓他好自為之。」
李光弼面色發白,嘴唇嚅動了幾下還想再勸。
溫秀卻不給他機會了,他站起身來,走到李光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忽而放緩了幾分:
「你也是聰明人。如今渤海國日落西山,大諲譔昏庸無德,廢嫡立庶,猜忌忠臣……此等昏君,何至於你為其賣命?你既然來了,也頗有膽識,就順便去見見世子吧……」
李光弼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溫秀已經朝旁邊的親兵揮了揮手:
「帶李使臣去見世子。」
「諾!」
親兵應聲上前,李光弼身不由己地被人引著往館驛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溫秀已經重新轉向了海面,負手而立,望著那片戰船的目光,比方才更冷、更沉了。
待那使者的背影消失在碼頭轉角處,溫秀才低聲冷笑:
「五十萬貫就想讓本王退兵?本王要的,是整個渤海!渤海的臣民們將告別水深火熱的日子,你們的新王要來了!!」
他望向海天相接處那道模糊的線!
伐渤海之志,已如滿弓之箭,斷無回弦之理。
但收拾了渤海國,溫秀要李存勖這個狗賊好看!!
遲早閹了他,讓他演別姬。
一想到這個,溫秀就笑得更開心,但想著笑著,溫秀又突然拍了自己一巴掌。
暗罵自己變態!
這亂世果然空氣中都有亂人心智之毒,不可小覷。
——
而李光弼跟著引路的侍從穿過幾條幽靜的巷道,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門前停下了腳步。
院門是尋常的柴扉,門楣上連匾額都沒有掛。
李光弼站在門前愣了愣。
他原以為被廢的世子雖流落異國,好歹應有幾進院落、數十僕從的體面。
可眼前這方小院樸素得近乎寡淡,檐下掛著一盞舊燈籠,火光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將門前的青石階照出一圈昏黃的暈。
他推門而入,繞過一面灰磚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一方小小的庭院,種著幾叢修竹,竹影在暮色里婆娑搖曳。
院角放著一口養荷的陶缸,水面浮著幾片嫩綠的圓葉。
涼亭石桌上攤著一幅尚未完成的畫,墨跡未乾,散發出淡淡的松煙氣味。
一個身著月白常服的身影正站在石桌前,手持毛筆,微微俯身,在畫面上補著最後一筆。
那人身量清瘦,肩背卻挺直如松,束髮的青巾被晚風拂起一角,露出幾分君子氣息。
李光弼望著那個背影,喉頭忽然有些發緊。
他認出了那身形,多年未見,世子還是從前那樣。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低聲道:
「殿下……」
那個身影停住了筆,緩緩轉過身來。
大光顯的面容比以前消瘦了許多,顴骨微凸,眼下有一層淡青色的疲憊之色,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沉靜溫潤,像一潭深水,波瀾不驚。
他看見李光弼,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放下筆,唇角浮起一個淡如薄霧的笑容:
「李侍中?沒想到在異國他鄉,還能見到故人……難得,難得呀!」
「臣,參見殿下……」
李光弼下意識便要行跪拜大禮,可膝蓋剛彎下去,大光顯已經抬手虛扶了一下:
「免了罷。此處不是渤海朝堂,你我之間不必如此拘禮。」
他側身示意,「請到亭中坐。」
「好!」
二人落座。
石桌上早已備好了茶具,大光顯親手提起銅壺,為李光弼斟了一盞。
茶湯澄澈,熱氣裊裊升騰,帶著一股清冽的蘭花香。
李光弼雙手接過茶盞,端在掌中暖著,目光卻忍不住一直打量著對面的人。
他心中暗暗比較……朝中那個現任世子大昭順,暴躁多疑、跋扈刻薄,與眼前這位溫文爾雅、不卑不亢的前嫡長世子相比,實在是雲泥之別。
他越看越覺得恍惚,仿佛三年前的變故只是一場噩夢,夢醒了,一切還能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去。
大光顯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地開口:
「李侍中此來,是為求和之事吧?」
李光弼點了點頭:「是。陛下派臣出使燕國,願以五十萬貫賠款求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臣來之前,已被燕王召見過。他……不肯罷兵。」
大光顯聞言,並不意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燕王志在後方安穩,如此他才能安心伐晉,五十萬貫打不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