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盞，看向李光弼，目光裡帶著一絲柔和：
「當初在朝中，你雖非我門下之人，但我一直記得……你在御前從不阿諛，遇事敢言，是難得脊梁骨硬的臣子。如今見你多有愁眉，這些年，你怕是費心不少了……」
李光弼被這話說中了心事，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殿下過譽了。臣只是盡本分而已。」
大光顯笑了笑，也不深究，轉頭從案上取過一疊畫紙，在石桌上展開：
「正好，孤近日作畫頗有心得，李侍中既然來了，不妨替孤點評一二。」
「好！」
李光弼將茶盞擱下，起身走到石桌前。畫紙一張張鋪開……有山川、有河流、有城郭、有田陌。
筆法細膩而大氣，墨色濃淡相宜，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最讓李光弼動容的是一幅《錦繡渤海圖》，上面用工筆細描了立於山間的城池、河流的走向、山林的起伏，每處細節都精準得令人驚嘆。
更難得的是，那畫中隱隱透出一種開闊的格局……不是尋常文人的山水怡情，而是一雙曾站在最高處俯瞰山河的眼睛才能畫出的氣象。
李光弼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臣恭觀此錦繡山河圖，峰巒連綿，江河浩蕩，城郭阡陌歷歷分明。筆力雄渾壯闊，更難得畫卷藏寰宇格局……殿下留心此等江山風物，足見心繫生民、志安天下。臣由衷嘆服。」
大光顯擺了擺手：「畫得再好，也不過是紙上江山。」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淡，可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悵然，卻被李光弼敏銳地捕捉到了。
李光弼心中那桿秤終於徹底傾斜了。
他原本是來勸說燕王罷兵的，可燕王的態度比他想像的強硬十倍。
他原以為被廢的世子不過是燕國手裡的一枚棋子，可親眼所見……大光顯氣度從容、胸懷格局，遠勝朝中那位驕橫跋扈的現任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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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飛快地轉著念頭：
若世子舉旗復立，朝中那些不滿大昭順的世家大族必多歸附，再加燕國的全力支持，改朝換代已是天下大勢。
而他李光弼，若還守著那艘漏水的老船不放，遲早會跟著一起沉下去。
他回到石桌旁坐下，端起那盞已經溫下來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定神。
放下茶盞時，他的語氣已經變了：
「殿下可知，如今朝堂之上，已是人心惶惶。國公大述忠手握扶西軍，擁兵自重，宗室之間明爭暗鬥，連陛下都壓不住了。殿下被廢不過三年，母國竟已變得如此風雨飄搖……」
大光顯聞言，面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垂下眼，盯著石桌上那幅《錦繡渤海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
「我被廢之後，常在夢中見到故國山河。醒來時，只有這方小院、幾叢修竹、一缸荷花，並以此磨練心智，孤心中……甚是痛心。」
李光弼深吸一口氣，忽然站起身，退後一步，朝著大光顯深深一躬：
「殿下，朝中不少重臣私下都在盼望殿下歸來。臣雖不才，也願為殿下奔走聯絡。只待殿下振臂一呼……舊部必應。」
大光顯抬起頭來，那雙沉靜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詢問：
「朝中還有人記得我？」
想要從龍之功的李光弼熱切回答：
「有，還不少，只是不敢聲張……有所顧忌！」
「原來如此！」
大光顯抬手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遞到李光弼面前：
「這是我的信物。你拿去給那些還記得我的人看看。告訴他們……本世子一日未忘清除朝中奸佞之志。」
「這……」
李光弼雙手接過那枚玉佩，溫潤的玉面在他掌心裡還帶著大光顯的體溫。
他再無猶豫，當即屈膝跪地，額頭觸地：「臣必不負殿下重託。聯絡舊部，公舉大事。」
大光顯伸手將他扶起來，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鄭重：
「燕王已允諾全力助我。我雖身在燕國，卻也訓練了一批靺鞨忠義之士，你回渤海時一併帶走。他們會是你最得力的臂助。」
李光弼含淚點頭，聲音微微發顫：
「臣……臣記下了。還得委屈殿下在燕國再忍耐些時日，待臣準備妥當，必迎殿下歸國。」
大光顯點了點頭，隨即揚聲喚來侍從：「備酒。今夜孤要與李侍中好好敘敘舊。」
酒菜很快擺上！
雖不豐盛，卻也有一碟醬牛肉、一碟涼拌蕨菜、一壺溫熱的米酒。
二人在涼亭中對坐，酒過三巡後，話頭從書畫漸漸轉到了朝堂格局、軍力分布、各州將領的傾向。
李光弼越說越投入，大光顯越聽越認真，偶爾插一句問話，句句都問在要害上。
他們一直談到深夜，月亮升到中天，將庭院中的竹影拉得細長。
李光弼離開那座小院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春末微涼的水汽。
他攥著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心中那團原本紛亂如麻的憂慮，此刻已經有了清晰的紋路。
世子的信物在手，舊部可聯，燕軍可倚，只要謀劃得當，何愁大事不成？
回到館驛時，他對著銅鏡解下外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帶著幾分酒意、幾分亢奮的面孔，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他本是來勸說燕王退兵的，結果卻被燕王三言兩語改了立場，又受世子一席長談徹底歸心。
短短一日之間，他從一個忠心耿耿的渤海使臣，變成了復辟密謀的參與者。世事之變，何其難料。
他吹熄了燭火，躺在床榻上，卻久久不能入眠。
窗外月光如水，透過窗欞灑在青磚地面上，像鋪了一層薄銀。
他望著那片月光，心中反覆盤算著回程後的每一個步驟。
先去見誰，怎麼說，哪些人可以信，哪些人需要繞過。
他原本來時憂慮萬分，不知如何拯救江山社稷保全自身時。
如今拿著世子的信物已經有了答案，雖然世子如今為燕王傀儡，但世子聰慧，將來也不是沒有周旋之力。
渤海國唯有世子大光顯可救，李光弼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他不是迂腐之人。
這份從龍之功……可保家族榮華富貴！
他想著想著，忽然笑了一聲，翻了個身，將玉佩擱在枕邊，慢慢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