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遼東,
草木已經徹底綠透了。
海風從東南面吹來,裹著暖意和鹽腥,將港中戰船的桅旗吹得獵獵作響。
溫秀站在建安宮正殿前的台階上,手中握著一卷剛擬好的檄文,墨跡尚未乾透。
他揚聲讀了一遍,聲音在宮牆間迴蕩,百官肅立階下,人人面色凝重而亢奮。
檄文歷數渤海國大諲譔十大罪狀:聯晉背盟、犯邊擾民、廢嫡立庶、縱奸虐忠、苛斂無度、興兵無義……一條條如刀如斧,句句鏗鏘。
文末以燕國名義宣告!
即日起,發兵討伐渤海,助世子大光顯清君側、正國本,還北疆以太平。
不久,燕國出兵號稱十萬,遼國同樣宣布出兵號稱十五萬,合計二十五萬大軍,一同討伐渤海國……
渤海國接到消息,朝堂震動!!
大諲譔看完檄文,面如土色,手中的帛紙抖得嘩嘩作響,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二十五萬……他們哪裡來的二十五萬?」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也沒人知道這二十五萬是不是實際兵力,也許誇大其詞也說不定。
但消息傳開後,上京城內一日三驚。街市上的米價翻了兩番,富戶開始悄悄往城外轉移家財,城門處擠滿了拖家帶口想要出逃的百姓,守軍攔都攔不住。
朝會上,有人主戰,說渤海國兵甲尚足、城防堅固,未必不能一戰。
有人主和,說不如割地賠款穩住燕遼,待其內訌再圖收復。
還有人低聲議論著廢庶立嫡之事,說若迎回嫡長,或可分化燕國聯軍。
大諲譔坐在龍椅上聽著滿殿嘈雜,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感覺要完了,自己怕是要成末哀王了!
此刻面對兩大壯漢夾擊,他只能求外援。
他先是遣使向晉國求援。
信使日夜兼程趕到邢州時,李存勖經濟洛州之敗正在休整敗軍。
段凝死了,冒出一個王彥章來。
且還有一個李橫又搞起了銀槍效節軍,像條瘋狗一樣。
李存勖打了這麼多年,轉頭發現特麼還是原地踏步。
他忙得唱戲都沒有時間,哪有時間管你渤海國死活,他感覺自己出師不利,就是被這豬隊友拖累的。
表面答應出兵,實則敷衍了事。
不過是在西境做幾次小規模佯動,聊勝於無。
大諲譔見這渣男靠不住,於是又轉而向大梁請求調停,可朱友貞收信更不管渤海國這個牆頭草。
渤海國與晉結盟,那就是大梁之敵;溫秀向大梁稱臣納貢,哪有為了敵人去得罪自家臣子的道理?
他連回信都懶得寫,只讓內侍把求援書丟進了廢紙簍。
最終渤海國落得個孤立無援之境地。
更讓大諲譔心驚的是,上京以南的幾大世家開始暗中遣人聯絡燕國……他們帶著密信、帶著禮物、帶著家族的誠意,繞過官道走僻徑,直奔燕軍駐地,向那位被廢的前世子大光顯獻上歸附書。
大諲譔的密探截獲了幾封,拆開一看,字字句句都是「願擁立嫡長,清正國本」。
他暴怒之下連斬了三名信使,可暗潮已經湧起來,不是殺幾個人就能壓得住的。
五月初,燕軍正式開拔。
海路上,溫秀的弟弟溫平率燕國新銳水師二百餘艘新式戰船,從遼東港口出發,繞道新羅半島東側海域,直撲渤海國東京龍原府的鹽州港。
陸路上,大將趙無忌率東路軍從西京鴨淥府出發,分多路沿崎嶇山路向中京顯德府推進。
安摩耶與皇甫肅率西路軍進攻長嶺府,牽制渤海國南部駐軍。
三路大軍如三把尖刀,從南面同時刺入渤海國的腹部。
而遼國大軍則從北面壓境,直取扶餘府,與大述忠的扶西軍正面交鋒!
打算先取扶餘府再直插上京龍原泉府。
大諲譔在龍椅上坐不住了。
他連發十二道金牌,命東京龍原府守將務必死守鹽州港,又命溟海軍水師傾巢而出,在鹽灣海面攔截燕國水師。
只要能在海上擋住燕軍登陸,東京便還有一線生機。
溟海軍統帥烏濟波接令後,率四百艘戰船從龍原府港出發。
這支水師是渤海國多年積累的家底,雖然半數以上都是舊船,船員卻多是世代操舟的溟海子弟,熟悉這片海域的每一道暗流、每一處礁石。
溟海軍主帥烏濟波站在旗艦「鎮海號」的船樓上,手按佩刀,望著遠方海天相接處那一片漸漸放大的黑點,面色微沉。
那是燕國的水師。
二百餘艘戰船列成鋒矢陣型,船身比渤海國的戰船新整得多,桅杆上掛著嶄新的燕字旗,在風中獵獵翻卷。
烏濟波眯起眼估算了一下距離,轉頭對身邊的副將道:
「敵船雖新,但數量不及我半數。傳令全軍……列陣迎敵!前軍撞角加速,中軍投石待命,後軍備好火油箭矢,待敵船靠近便放!」
「諾!!」
渤海戰船迅速變換陣型,排成一道橫亘海面的長牆,船頭尖銳的撞角在日光下閃著鐵灰色的寒光。
烏濟波心知,若讓燕國水師順利登陸龍原府鹽州港,東京危矣;而東京一旦失守,上京便再無退路。
此戰,他必須勝。
可當雙方船隊接近到約莫一里之遙時,燕國水師忽然變陣了。
二百餘艘戰船如游魚般散開,兩翼向前兜出弧線,中軍緩緩後退,竟在海面上擺出了一道半月形的偃月陣,試圖以少包多,將渤海船隊半包圍起來。
烏濟波見狀,反倒冷笑了一聲:
「狂妄!四百艘對二百艘,居然想用鶴翼陣吞我?這是蛇吞象,痴心妄想!」
他當即下令,「前軍加速,直衝敵陣中軍,將其左右兩翼割裂!各自為戰,逐個擊破!」
「是,將軍!」
傳令兵當即擊鼓掛進攻旗。
渤海前軍百艘戰船同時划槳加速,船頭破浪,朝著燕國水師中軍猛撲過去。
而燕國水師卻並未以船頭迎敵,而是齊齊側過船舷,將寬大的側面暴露在渤海戰船的衝撞路線上。
烏濟波看在眼裡,笑意更冷!
側翼哪裡經得起船頭撞角的全力衝擊?
在他看來,這一戰已經不用怎麼打了。他轉身對身後的將領們笑道:
「準備慶功酒吧,兩個時辰後,這海上便沒有燕國的船了。」
「大帥高見!」副將豎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