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知道,凡事從燕王口中說出享福,其實就是要遭老罪了。
如今的樂浪郡依舊是荒山野嶺,連蠻夷都稀少的苦地方,與中京簡直天差地別。
大封裔去那裡,怕是哭都沒地方哭。
次日清晨,
溫秀升帳議事,連發三道軍令。
第一道,城中存糧分撥一部分用於救治瘟疫患者,全城隔離疑似病患,焚毀疫戶衣物被褥,每日以石灰灑掃街巷。
第二道,城中百姓有序返回各自村鎮,恢復耕作,不得聚眾滋事。
第三道,以世子大光顯的名義張貼安民告示,通告渤海國全境。
四京已歸順世子,凡來投者,皆為世子之臣民,一應待遇與舊民無異。
同時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通告貼出後,如投石入水。
那些在戰亂中流離失所的百姓,聽聞世子仁厚、燕軍不擾民,紛紛從偏遠的村寨和山林間走出來,拖家帶口的回家或地朝四京方向聚集。
有人趕著牛車,有人挑著擔子,有人只背著一個包袱牽著孩子的手。
一路上風塵僕僕,卻比從前逃亡時多了幾分底氣。
他們知道,前方有糧,有藥,有能讓他們活下去的官。
而溫秀在奪取四京後,開始進行消化,除了溫平率領的奉軍,東西兩路大軍並未發動太大對渤海國攻勢。
更不會主動硬攻渤海國上京這塊硬骨頭,一方面是因為難打,一方面則是與遼國盟約規定。
上京是屬遼國,所以倘若燕國擅自攻上京,則有背盟之嫌。
而溫秀並不想與遼國開戰,倘若與遼國交惡,那麼燕國可以說四面皆敵,於他不利。
而燕國憑藉出兵協助渤海國世子的名義,渤海國牴觸較低,進展順利相比,遼國則進展緩慢。
遼國猛攻扶餘府已有兩月。
扶西軍是渤海國最精銳的邊軍,常年駐守北境防禦契丹,對遼國騎兵的戰術了如指掌。
耶律阿保機先後發動了五次大規模攻城,都被扶西軍用滾木礌石、火油和夜襲打了回來。
扶餘城下堆積的遼軍屍體被穢土覆蓋又融化,融化又覆蓋,層層疊疊,惡臭瀰漫數里。
遼軍的鐵騎在草原上所向披靡,可面對這座依山而建的堅城,竟也束手無策。
耶律阿保機最終放棄了強攻,改為長期圍困。
他將數萬大軍分為三部,兩部輪番圍城斷糧,一部北撤休整,準備打一場消耗戰。
草原上的部族聯軍本就不耐久戰,圍了一個多月,已經有人開始抱怨,但耶律阿保機咬死了不退。
他清楚,扶餘城裡的糧草撐不了太久了,而渤海國已經沒有援兵可派。
只要扶餘城一破,扶西軍主力覆滅,上京便如熟透的果子,輕輕一碰便會墜落。
而在上京,龍泉府!
一股風雨欲來的感覺充斥著大街小巷。
街面上的米鋪門前排著長隊,隊伍從清晨一直延伸到日頭偏西。
有人帶著空布袋等了整整一天,輪到時卻只買到小半斗糙米,價錢比上個月漲了三倍不止。
糧價告示牌上的數字隔兩天便換一回,每一次改動都引來一陣低低的哀嘆和咒罵。
朝廷卻還在一日三遍地張榜安撫:
邊軍捷報頻傳,糧道通暢,各州府庫充裕,百姓安堵如故。
可那榜文貼出去不過半天,便被人在下面用小字添了一句「既安堵如故,為何米價翻三倍?」
字跡潦草,墨色新鮮,巡街的兵士看見後一把撕了,可在場的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
沒人敢笑,可那目光里的意味,比笑聲更刺人。
更讓百姓恐慌的是街面上那些反常的動靜。城中大戶人家門口陸續停滿了騾車,箱子一隻只往外抬,綢緞包袱塞得鼓鼓囊囊。
有人連夜在府邸後門上釘了門板,有人把收藏的古董字畫賤價賣給過路的行商,銀錢到手便換了車馬直奔南門。
城門守衛查得比從前嚴了十倍,可擋不住那些塞了銀子的車馬一輛接一輛地出城。
暮色降臨時,
李光弼位於城西的宅邸中,一盞孤燈將書房映得半明半暗。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坐著四位衣飾講究的中年人。
高氏族長高嵩岩、李氏家主李崇厚、張氏的當家人張世明,以及烏氏的長房烏孟津。
這四家世代居於上京,枝繁葉茂,門生遍布朝野,是渤海國根基最深的世家大族。
可此刻,四人面上都帶著一層藏不住的焦灼。
李光弼緩緩開口:「諸位,今日請你們來,只有一句話要說……這京城守不住了。扶餘府的敗報諸位想必也聽到了,遼軍雖尚未破城,可圍困兩月,斷水斷糧,扶西軍還能撐幾天?扶餘一破,鐵騎兩晝夜可抵上京城下。到那時,大家想走也來不及了。」
眾人沉默,畢竟渤海國與契丹可是打了近百年的世仇啊!
一旦上京城破,這群剛開化的契丹蠻子哪會給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好?
怕不是男的為奴女的為娼?
高嵩岩攥著袖口,壓低了聲音:「那李侍中以為,我等該往何處去?」
李光弼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燭光下玉色溫潤,上面刻著一個「顯」字。
他將玉佩輕輕放在桌面上,四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上面。
「嫡長世子大光顯,已在燕國的支持下光復四京,興義旗、清君側。我已與世子聯絡,他正是用人之際,若我等攜家產、帶舊部投奔,必受重用。與其在這裡陪著那昏君和暴戾的世子一起沉船,不如趁早轉舵。」
「這……」
四人面面相覷。
片刻的沉默之後,張世明率先點了頭:「李侍中說得在理。我張氏願附其後。」
隨即李氏、烏氏也相繼表態。
高嵩岩沉吟了片刻,也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就定了。三日內,各家儘快處理完田產和商號,換作現銀裝車,聯絡軍中子弟,擇日一同出城。」
「好!」眾人答應。
暗夜之中,
四大家族的僕從們開始悄然忙碌起來,箱籠一箱箱地搬運,車輛一輛輛地套好。
沒有人聲喧譁,只有壓低的腳步聲和偶爾一聲馬匹的響鼻。
那些昔日裡門庭若市的宅邸正在一夜之間抽空骨架,只剩一具光鮮的外殼。
三天後的深夜,
城門被買通的值守悄悄打開城門,但突然遭到一群甲士突然殺出,城門值守差役被殺,隨後城門大開!
數百輛騾車魚貫而出,車上的銀箱裹著油布,在月色下泛著暗沉的光。
而在城外還有一支成建制的軍隊護送,人數多達千人,可見這些世家大族能量之大,竟可越權調軍。
讓如此多世家大族馬車可以攜帶金銀財寶離開守備森嚴的上京。
僅此一幕,讓這個王國已然渾身散發出衰敗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