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城外的燕軍大營里,
暮色將營帳染成一片沉沉的土黃。
溫秀沒有入城……只因城中瘟疫未消,他雖然不懼刀兵,卻不願意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場無謂的風險。
要是因為貪圖住所和美人,導致自己染疾駕崩,怕是讓當地土著李存勖笑掉大牙。
他在營中臨時搭起的木棚下洗了把臉,換了一身乾淨衣袍,正坐在案前翻看從城中送來的中京府庫查抄清單,越看眉頭挑得越高。
一旁的文官開口道:
「大王,從大封裔的國公府中查抄搜得黃金兩萬四千兩,白銀五萬三千兩,絹十萬七千匹,良田六萬七千畝,古玩無數……」
文官念到一半,溫秀放下冊子,頗為驚訝,「這傢伙比孤的老婆還有錢?」
在溫秀的觀念中,他老婆是挺有錢的,府中一應開支,甚至連溫秀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老婆花錢買的。
而此人府庫竟有二十多萬貫現錢,這斷然比他老婆還多。
肥得流油呀!
看來中京顯德府不上交的賦稅,都到了他的府庫里。
旁邊幾名將領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他們知道大王自己本身沒什麼錢,大王的錢在國庫里,而國庫的錢又並不全是大王的錢。
這就是好比公司的錢並不是全是老闆的,不是自己想私用就能用的。
溫秀用國庫的錢,覺得麻煩就沒怎麼用過,比如他想建個自己的房子用國庫的錢,蘇惟就沒有同意並面刺溫秀一把。
這搞得溫秀自尊心都起來,差點要自己攢私房錢,國庫的錢求他用都不用,蘇惟你就留著下崽吧。
而溫秀的部下也知道這一點,對大王的驚訝倒是理解。
溫秀搖了搖頭,將冊子擱在案上,心中已經瞭然:
「怪不得他的兵會叛變。守著一座金山卻不肯分給下面的人,誰願意替他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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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來往帳外走了兩步,回頭對趙無忌道,「府庫所得,全數賞給將士們。本王分文不取。」
趙無忌一愣,隨即單膝跪地,抱拳拱手,聲如洪鐘:
「謝大王隆恩!」
帳外廊下侍立的幾名將領也齊刷刷跪了一片,雖未喊出聲,面上卻都是壓不住的喜色。
金銀綢緞……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比什麼空頭許諾都管用。
中京城下苦戰月余的怨氣,被這一道命令沖刷得乾乾淨淨。
溫秀擺擺手讓他們起來,又補了一句:「另外,讓城中官吏對富戶按宅院大小定額獻納。獻納不足者,直接抄家。所得錢糧,用於後續征戰軍需。」
「是!大王!」
「把大封裔帶進來,孤要見一見!」
「諾!」
他說完這些,才重新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向被兩名親兵押入帳中的大封裔。
大封裔的衣袍已經換過了,不再是城頭那身戎裝,而是一件華麗綢緞,髮髻微散,面色蒼白。
他被帶到帳中時雖未捆綁,卻垂著雙手,脊背微微佝僂,既無跪拜之意,也沒有抬頭看溫秀。
他站在帳中央,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的地面上,像一尊被搬進陌生殿宇的舊石像。
溫秀打量了他片刻,放下茶盞,語氣里沒有怒意,倒帶著幾分調侃:
「你學我大唐節度使田承嗣割據一方,可惜……你呀,只學到了皮毛。田承嗣待牙兵如親子,俸祿遠超神策軍三倍,牙兵無不忠心耿耿。而你呢?摳摳搜搜,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滿腦子地主思維……也想讓將士為你賣命?」
「我……」
大封裔的面色微微漲紅,他攥了攥袖子邊緣,終於抬起眼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倔強:
「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何必羞辱於我?」
溫秀聞言,倒是對他多看了兩眼,饒有興致地追問了一句:
「你果真願意以身殉國?」
「我……」
大封裔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目光閃動了一下,那一瞬間的猶豫比任何話語都誠實。
溫秀看在眼裡,心裡有了底!
此人雖硬,卻並非不怕死。能活著,誰又願意死呢?
一心想死之人,那是抑鬱症!
帳中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人從帳簾外走了進來。
「拜見大王!」
大光顯一身素色衣袍,溫秀見他面帶笑容:「世子來了,快……賜座!」
「多謝大王!」
世子大光顯未曾入座,而是看了大封裔一眼,朝溫秀拱手道:
「大王,大封裔乃我渤海國嫡脈宗親,雖有過失,卻非大惡。臣懇請大王饒其一命,也好宣揚大王仁德之心。」
他語氣誠懇,目光平和,既沒有替大封裔開脫罪責,也沒有過分求情,只是淡淡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溫秀看了看大光顯,又看了看大封裔。
他本來就沒有殺此人的打算!
只要沒有辱及他本人、沒有結下不可解的仇怨,溫秀向來不嗜殺,最多閹了。
既然世子大光顯求情,那溫秀就給他一個人情,他點了點頭:
「既然世子開口求情,那本王便饒恕你的罪過。」
大封裔聽聞們活命,那自然喜出望外,剛才的硬氣蕩然無存,畢竟自古以來識時務者為俊傑。
「啊……多謝大王!」
大封裔拱手一拜,夢想著投靠賢侄大光顯麾下,未來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
但溫秀卻不這麼想。
他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幾下,琢磨著該給這人安排個什麼去處。
總不能繼續留在顯德府,畢竟他本就是地頭蛇,帶回去養著他?
不……我燕國向來不養閒人!
而且大封裔身份特殊,還是給他安排一個燕國境內差事吧,把他弄得遠遠的。
溫秀突然靈光一閃,他想到了燕國的一個名頭響亮垃圾差事,那裡是溫秀的垃圾桶,什麼人都能發配過去。
已經空閒五六年!
把這傢伙丟得遠遠的剛剛好。
「既然你棄暗投明,識得大義,孤就想給你謀一個差事,也剛好有一個差事適合你,那就是樂浪郡太守一職,空缺多年……」
溫秀抬眼看向大封裔,「你去那裡赴任吧。」
「啊……太守??」
大封裔原本以為自己最好的結局不過是做個庶民苟活,最壞的便是被拉出去斬首示眾。
他萬萬沒有想到,燕王竟會給他一郡太守之職。
樂浪郡?
什麼東西?
他搜索了一下記憶,似乎是渤海國東北面靠海的一處邊郡,能稱得上郡的那可比刺史強呀,也應當是個不錯的地方。
他愣了片刻,隨即躬身拱手,面上浮起一抹喜色:
「臣……願往!臣必不負大王所託,為燕國治理好樂浪郡!」
溫秀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嗯。去那裡,你就算享福了。好好干。」
大封裔連連點頭,千恩萬謝地被親兵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