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時勃然大怒,拔劍指著城下喝道:「前世子大光顯已然被廢,休得胡言!陛下尚在,你們就舉兵說什麼清君側,實則是造反逆位,誰若動心,軍法從事!」
大封裔的話,在守軍將士耳中,坐實了城下之人怕真是嫡長世子大光顯,一時間面面相覷。
本國的世子怎麼在他國陣營?
溫秀在城下聽見他的聲音,不慌不忙地繼續道:
「城中將士聽好……本王知城中有瘟疫,缺醫少藥。只要歸順,所需草藥必源源不斷送來。想想你們的妻兒老小,本王言出必行,且從不屠城!你們可要想清楚了,是歸順嫡長世子重新過日子,還是冥頑不靈自取滅亡,本王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
他說完便撥轉馬頭回營,準備慢慢磨掉守軍的士氣,連攻帶勸,溫秀認為不出半個月,此城必破。
但大光顯這時卻催馬向前數步,停在箭矢射程的邊緣。
他仰頭望著城頭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坦然的對著城上將士大聲說道:
「我乃嫡長世子大光顯,諸位皆是渤海子弟,應當知曉我渤海典制,向來以嫡長承儲為國法根本。當初朝中奸相結黨構陷,捏造罪證害我性命,逼我棄國流落燕國;又欺瞞大王,廢黜正統嫡儲,破格抬舉德薄才疏的庶子大昭順立為新世子,壞祖宗禮法、亂王室根基!」
「自奸黨把持朝政以來,官府苛捐疊出,鄉間耕牛強征入伍,市集商賈盤剝殆盡,關外契丹時時窺邊,軍備糧草半數落入奸臣私囊,百姓苦不堪言,這一切禍亂,全是一班奸佞私心作祟!」
「我向燕國借兵,約法三章:大軍只為擒殺首惡奸臣,絕不驚擾尋常官吏、兵卒、百姓,而你們也為我之臣民,我自視為父母子弟!」
說罷,他突然鬆開了領口的衣襟,將胸膛袒露在空氣中,鄭重說道:
「今日歸來,只為清奸扶正,絕無篡國異志!若城頭將士認定我是叛逆奸徒,儘管張弓放箭,當場射殺我便是……我絕不躲閃半步!」
他說完,穩穩地坐在馬上,敞開衣襟,將心口要害坦然地暴露在城頭數百張弓的瞄準之中。
正準備回去洗個澡的溫秀,見此一幕,面露意外之色,世子竟有如此膽識。
這……渤海國竟然不要!
真是天欲亡渤海也。
春末的風從世子面頰上拂過,吹動他鬢邊幾縷髮絲,他卻紋絲不動,目光平靜地望向城頭。
城牆上,鴉雀無聲。
那些拉滿弓弦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所有人都知道,禍亂朝綱的是那些奸佞,被廢的嫡世子從來沒有半分過錯。
在忠君愛國情懷下!
一個接一個的士卒默默鬆開了拉弦的手,弓弦回彈時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像一群睏倦的蜜蜂在風中低鳴。
有人低下頭,不敢再看城下那道坦然的身影;有人悄悄把箭矢插回箭壺,將弓擱在城垛上。
帶隊守將握著刀柄,遲遲不下放箭的命令……他的嘴唇動了動,卻始終沒有喊出那一聲「放」。
因為那可是世子呀!
射殺世子乃是誅九族的死罪。
誰擔待得起?
誰不怕秋後算帳,拿你當替罪羊。
整座城牆上,兵卒林立,刀槍如林,卻無一人敢對城下之人放出一箭。
死寂沉沉地壓著,連風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大封裔站在城樓高處,將城頭守軍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見滿牆將士個個心生動搖,全無死戰之心,一時間大驚失色。
媽的……有個男人,三句話就想奪我兵權?
他猛地一腳踹翻身旁的案幾,竹簡和令箭嘩啦啦散落一地,怒聲咆哮:
「你們都被他幾句話蠱惑了麼?!君臣本分都忘了?!放箭……我命令你們放箭!不從者按怯戰論處,立斬不赦!」
沒有人動。
那些士卒垂著頭,握弓的手攥得更緊,卻依然沒有一個人拉開弓弦。
世子都在外面,他們還有死戰的必要嗎?
如今西京被圍,如瓮中之鱉,孤立無援的境地下!
是老闆你的船要沉了,而不是他們這群打工的船沉了,他們搖身一變,也有一份從龍之功,這不失為一件美事。
大封裔站在高台上暴跳如雷,軍法威脅的話喊了一遍又一遍,可滿牆將士如同泥塑木雕,任憑他如何咆哮,始終無人執行他的軍令。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當眾丟盡了主將的威儀,活成笑話!
而就在這時,城門處忽然傳來一陣鐵鏈絞動的聲響。
沉重的城門被緩緩推開,一群守城士卒丟下兵刃奔出城外,朝著大光顯的方向跪倒了一片,高聲道:
「恭迎世子歸國!我等願隨世子清君側!」
緊接著,城牆上的士卒也開始有人丟下弓箭,齊聲高喊:
「世子萬歲——!」
那聲音先是一兩個人,隨即蔓延開來,如浪潮般席捲整座城頭。
世子萬歲的呼喊聲此起彼伏,震得城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大封裔站在城樓之上,看著那些棄弓跪地的將士,看著城門外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只覺得氣血翻湧、眼前發黑。
「你……你們……是本帥給你們發軍餉,你們為何如此對我呀?」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兩眼一黑,整個人仰面倒在了城樓的地板上。
「啊,大帥……你怎麼了大帥!」
「快傳軍醫!」
左右的副將們慌忙上前攙扶,將他拖下城樓去救治,可已經沒有人再聽他的命令了。
城頭上的守軍紛紛拋下兵刃,解下甲冑,打開城門列隊而出,迎接世子入城。
溫秀在營中遠遠望見這一幕,一拍大腿,驚呼:
「孤得此世子,勝過十萬雄獅!!!」
一旁的趙無忌當即附和:
「大王高見!」
燕軍隨軍史官記下:大光顯陳辭城下,三言安中京,守將大封裔計窮嘔血,全境歸附。
渤海國再失一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