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溫秀率一千親衛從建安出發,世子大光顯策馬隨行在側。
春末的遼東草木蔥蘢,官道兩旁的麥田一片青綠,田間勞作多為婦孺老弱,而男人則是去打仗去了。
溫秀望著那些青粟,心中默默算著日子……他最好在秋收前結束這場戰事,讓將士們回家收粟。
不然光靠這些婦孺老人可收不了如此多小麥粟,誤了農時,穀子就掉地里了,收成大減!
打仗重要,可農活在溫秀眼裡同樣重要,所以溫秀一般都是估算著農時打仗。
溫秀與大光顯並轡而行,溫秀對於渤海國歷史頗有興趣,一路請教。
而大光顯踏上歸途興致頗高,一路指著沿途的山川河流,向溫秀說起渤海國的舊事。
他說起渤海國向大唐稱臣的年月,說那時節,海東盛國正值鼎盛,海船往來於登州與龍原之間,商隊絡繹不絕,京中文人薈萃,佛寺鐘聲與市井喧囂交織成一片太平景象。
「那時,也是渤海國最好的時候了。」
大光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悠遠的悵惘,「可誰也不知道,大唐會亡,而渤海國……竟也走到了如今這般境地。」
溫秀聽得出神,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等清除了朝堂奸佞,渤海國還是交還給世子做封地。本王願續大唐渤海之好,兩邦和睦,永不相侵。」
大光顯聞言,眼眶微熱,在馬上側身拱手:「大王厚恩,光顯銘記於心。」
溫秀擺了擺手:「你我本就是親家,我出兵幫你是應該的。不必言謝。」
他說得隨意,可大光顯心底那道暖流卻久久未散。
數日後,
他們一行進入渤海國境內。
此地已是燕渤邊境,官道由於商路斷絕,兩旁村落稀疏,田間雜草叢生,偶有幾間破敗的土屋半塌在荒草叢中,顯然許久無人打理。
傍晚時分,前方路邊出現了一座客棧,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門口掛著一面褪色的酒幡,在風中一搖一晃地耷拉著。
掌柜與夥計們見到大批官兵,就想跑,但卻被騎兵圍堵,不讓其脫身。
溫秀勒馬看了看天色,下令前隊停步,在此歇腳。
溫秀未入,親衛率先入客棧搜查。沒過片刻,便有兵士快步出來稟報:
「大王,客棧後院的柴房裡……搜出十餘具屍骨。都是剝去衣物的平民,有男有女,有些已經腐爛多日。廚房的肉……乃人肉!」
溫秀皺了皺眉,他沒想到竟然遇到黑店,真是嚇死寶寶了……好在身邊有一千全甲大漢傍身。
他還未說話,一旁的大光顯
已經面色驟變,幾乎要從馬上跌下來。他顫抖著聲音道:「人……人肉?」
他回頭望向那座看似普通的客棧,檐下的舊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窗戶里透出暖融融的燈火,怎麼看都是一家尋常的鄉野小店。
他胃裡一陣翻湧,俯身乾嘔了幾口,臉色白得像紙。
溫秀卻只是沉默地看著那些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掌柜和夥計,面色平靜且冷酷。
他征戰多年,見過的人間慘事太多,人肉為食的亂世景象,他在河朔便已有所耳聞,如今親眼見到,雖心中不悅,卻也不至於像世子那般失態。
他轉頭看向大光顯:「世子,此乃渤海國境內,如今這般喪盡天良之事,該當如何處置?」
大光顯直起身來,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溫潤的眸子裡竟難得地浮現出一絲冷意。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
「該殺。」
溫秀點了點頭,輕輕抬了抬手示意。
牙兵們手起刀落,幾顆人頭滾落在塵土中。屍體被拖入客棧,隨後一把火點著了檐角的乾草。
火勢迅速蔓延,不多時便將整座客棧吞沒,濃煙沖天而起,在暮色中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這群牙兵簡直熟練得不像話。
溫秀見此地陰邪之氣極重,恐有邪魔歪道,於是下令前出數里紮營,眾人策馬離去時,身後那團火光還在噼啪燃燒著,將道旁的荒草映成一片暗紅。
大光顯行出數里後仍頻頻回頭。那團火在他眼中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一點火星,淹沒在夜色里。
他握緊了馬韁,心中翻湧著一種他從未體會過的情緒。
他從前在宮中錦衣玉食,讀的是詩書禮樂,見的是雕樑畫棟,何曾想過人世會殘酷至此。
這一夜,他在營帳中輾轉難眠,直至天快亮時才勉強合眼。
十日後,
中京顯德府的城牆終於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溫秀勒馬遠望,只見那座巨石砌築的城池橫亘在原野盡頭,城牆足有數丈之高,表面被投石車砸出無數白坑,卻未見一處塌陷。
城下壕溝密布,壕中插滿了削尖的木刺,散發出隱約的腐臭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屍體的混合氣味,一些殘肢斷臂還散落在壕溝邊緣,來不及收斂。
「大王!!」
趙無忌聞訊策馬趕來,翻身下地便單膝跪在溫秀面前:
「末將無能,此城久攻不克,大軍困頓月余,折損近千,請大王責罰。」
溫秀伸手將他扶起:「此城堅固異常,巨石壘砌,投石車砸上去紋絲不動,非戰之罪。」
他望著那座城牆,若有所思,「大封裔此人,竟如魏博節度使田承嗣一般,善築堅城割據,倒是個本事,可惜此地終究比不上魏州雄城,能登大雅之堂!」
趙無忌站起身來,壓低聲音道:
「大王,城中百姓七萬,糧草尚且充足。但守軍死傷慘重,缺醫少藥,據查城中已有瘟疫蔓延,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
溫秀愣了一下,詢問:「是你投放的?」
趙無忌平靜搖頭:「回大王,我軍從未投毒,此瘟疫乃是城中自生……屬下雖也想過此策,但此計太過歹毒,傷敵亦傷己,未曾施展。」
溫秀點了點頭,他轉頭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大光顯:
「世子,你隨本王來……」
大光顯深吸一口氣,策馬向前。
溫秀與他並馬來到城下,距離城牆不過一箭之地。
城頭的守軍立刻張弓搭箭,箭尖對準了城下的人影。溫秀勒住馬,仰頭朝城頭喊道:
「城上將士聽好……本王乃大梁朝燕王,今日來此,是為協助嫡長世子清君側,非為攻城略地!東、西兩京已然歸降,你們難道要為那昏庸舊朝陪葬嗎?開城歸順者,本王保證其性命無虞!世子在此,你們更待何時?」
城頭一陣騷動。
有守軍看到了城下那個騎在馬上、身形清瘦的男子,看穿著似乎是世子。
聽聞其在位時寬厚待人,邊境歉收時曾散盡俸祿救濟貧苦兵戶,在軍中也頗有聲望。
有人低聲議論起來,握弓的手不自覺地垂下了幾分。
大封裔站在城樓最高處,見此大驚,壞菜了……搞不好——他成叛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