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邊,
扶餘城外的樹木還綠著,城內的空氣卻已經冷得像冰窖。
城牆上的守軍一個個面黃肌瘦,扶著城垛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城中糧草已經斷了整整半月,每卒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得照見人影的米湯。
有人靠在牆根下一坐就是大半天,站起來時眼前發黑,扶著牆喘半天才能挪動腳步。
國王大諲譔駕崩,世子大昭順繼位的消息傳到城中的那一日,連最後一點士氣也垮了。
扶西軍主帥大述忠聽聞自己支持的大昭順篡位,心裡挺開心的,自己有了一份從龍之功。
但沒多久就突然變臉,大罵:「從龍之功?這國都要沒了,我要這從龍之功有個屁用!」
他走出帥帳,看著那些癱坐在營間的殘兵,他們甲冑殘破,兵器破損,眼神里只剩下一種麻木的等待。
他已經等不下去了。
契丹人的大營就在城外三里處,耶律阿保機圍城近三月,不攻不撤,只等著城中自己崩潰。
大述忠知道,再撐下去,破城之時契丹人必會屠城泄憤。
他猶豫了三日,終於在一個灰濛濛的清晨,提筆寫下了降書。
降書由一名親兵縋城而下,送到遼軍大營,只求保全將士與百姓性命。
耶律阿保機展開帛書看了一遍,微微頷首,對左右道:
「告訴他,不屠城。但城中甲械必須全部交出,士卒遣散歸鄉,將領隨軍押送後方。」
使者帶回了答覆。
大述忠讀完後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開城。」
次日清晨,
扶餘城厚重的城門緩緩洞開。
大述忠解了佩劍,獨自騎馬出城,在遼軍營門前下馬跪地,將降書和佩劍一同奉上。
耶律阿保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揮了揮手示意親兵將人帶下去。
遼軍鐵騎湧入扶餘城中,隨即開啟為期三日的瘋狂大掠。
兇悍的契丹兵卒四散街巷,肆意橫行、無人可制,燒殺搶掠、奸淫擄掠,惡行遍地、慘絕人寰。
昔日尚且安穩的扶餘城,頃刻間淪為人間煉獄。
街巷狼藉一片,家家戶戶門戶洞開,財物被洗劫一空,積蓄盡數遭掠。
無辜百姓手無寸鐵、無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
壯年男子慘遭屠戮,老弱長輩受盡欺凌,最是可憐城中女子,無論老幼良賤,皆難逃遼兵凌辱。
無數貞烈婦人不堪受辱,不願苟活蒙羞,或含淚自縊於屋樑,或縱身一躍投入枯井,以死保全名節。
短短三日之間,哭嚎聲、慘叫聲、哀嚎聲遍布全城,晝夜不絕,聲聲泣血、字字悲戚。
城中百姓因戰亂劫掠、屠戮凌辱而死者十之一二,滿地殘屍、遍地血淚,整座扶餘城死氣沉沉、哀鴻遍野。
扶餘城如同被洪水洗過,街面上空蕩蕩的,只留倖存者蜷縮在廢墟中,眼神空洞地望著契丹騎兵揚長而去。
耶律阿保機沒有在扶餘城停留太久。他的目標是上京。
行軍兩晝夜!
遼軍鐵騎出現在上京龍泉府的城郊,黑壓壓的營帳連綿數里,將這座渤海國最後的都城圍得水泄不通。
比扶餘城更高更厚的城牆,此刻也只是讓圍城多花了幾天時間。
耶律阿保機策馬繞著上京走了一圈,聽聞因自己來遲,導致許多富戶百姓逃散到溫秀的地盤,頗為惱怒。
但好在上京龍原城大池深,百年底蘊下依舊是塊肥肉,一隻烤鴨,少兩個鴨翅,雖然心痛但還是可以接受。
上京城中,
大昭順已經徹底慌了神。
他登基不過一月,國王體驗卡不到十天,契丹人的大軍便到了城下提示他體驗卡已提前到期。
這讓大昭順心裡十分難受,他成了末代國王了?
他召集百官商議對策,可滿殿重臣已經逃了大半,剩下的人要麼低頭不語,要麼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著「再守一守」。
可拿什麼守?
城中糧草只夠維持一月,城外援兵一個都沒有,南面的四京早已落入大光顯之手,北面的扶餘城也已陷落。
他攥著王座扶手,終於在第三日夜裡,獨自在寢殿中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時,他對貼身太監說:「擬降表。」
降表用最謙卑的措辭寫成,大昭順懇求保全王族性命、保全城中百姓,願獻上上京及渤海國歷代積累的庫藏珍寶,只求契丹退兵。
耶律阿保機收到降表後,和幕僚商議了半日,強攻上京必然損傷慘重,且燕國在南面虎視眈眈,若遼軍在上京城下消耗過多,難保溫秀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他最終同意了請降,只提了一個條件:城中所有甲械兵器必須全部繳出,守軍士卒解甲歸田。
圍城第六日清晨,
上京城的南門大開。
大昭順身著素服,頸間繫著白繩,牽著一頭白羊,帶著三百餘名文武官員緩緩走出城來。
他低著頭走到遼軍營前,跪伏在地,將國璽舉過頭頂。
耶律阿保機接過國璽,掂了掂份量,什麼也沒說,只朝身後揮了揮手。
遼軍士卒如潮水般湧入城中。
繳械進行得很快……城頭的守軍一隊隊放下武器,解下甲冑,排隊從城門走出來。
可繳械剛完成,次日天沒亮,契丹人的大掠便開始了。
兵卒按街巷劃分區域,逐戶搜查、逐鋪掠奪,將城中百年積攢的財富盡數搜刮。
望族府邸、尋常宅院、沿街商鋪、市井作坊,無一倖免。
金銀珠玉、綢緞布匹、糧食器物、珍稀古玩,但凡值錢之物,盡數被遼兵席捲一空。
城中已繳械,此刻赤手空拳的渤海守軍將士,眼睜睜看著家國被踐、百姓受辱、財物被掠,看著妻兒父老慘遭欺凌,心中悲憤滔天、痛心疾首。
國破之恨、家亡之痛、辱民之恥交織心頭,無數將士忍無可忍,憤然起身反抗。
可他們早已被收繳所有甲冑兵刃,手無寸鐵、身無護甲,面對全副武裝、兇悍殘暴的遼軍鐵騎,這般反抗不過是以卵擊石。
冰冷的刀鋒、凌厲的箭矢之下,赤手空拳的反抗盡數淪為單方面的殘酷屠殺。
這些守城將士血染街巷,倒在故土之上,空留滿腔忠義、無盡遺憾。
王宮之內,
大昭順被遼軍軟禁深宮,寸步難行。
他日日端坐殿中,清晰聽聞宮外街巷此起彼伏的百姓哀嚎、孩童啼哭、兵戈殺伐之聲,聲聲入耳、字字誅心。
亡國的恐懼、無力的絕望死死攫住心神,讓他驚恐戰慄、手足冰涼。
更讓他屈辱刺骨的是,遼軍全然無視王宮規制、毫無半分敬畏,大肆闖入禁宮之中。
宮中貴妃嬪妃、侍女宮女,或遭肆意凌辱,或被肆意驅趕,昔日莊嚴肅穆、尊貴無雙的帝王宮闈,淪為亂象叢生、污穢不堪的煉獄。
大昭順身為一朝國主,親眼目睹宗親受辱、妃嬪遭難、子民慘死,心中怒火熊熊燃燒,恨意滔天,卻終究不敢有半分發作、半分反抗。
為苟全自身性命、保全僅剩的王族宗親,他只能強忍奇恥大辱,一味隱忍退讓、妥協示弱,任由遼軍在王宮肆意妄為、踐踏故國尊嚴。
五日浩劫過後,
遼軍滿載數不盡的金銀財富、珍稀物資、人畜戰利品,心滿意足。
而繁華千載、盛極一時的上京龍原府,徹底淪為一座市井蕭條不復往日輝煌國都。
滿城街巷滿目瘡痍,昔日林立的商鋪盡數殘破,朱門宅院戶戶被破門洗劫,斷壁殘垣隨處可見,遍地狼藉、血淚斑駁。
城中女子或死或辱,再無半分容色;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哀嚎不絕。
至此,立國二百餘年、曾被稱為海東盛國的渤海國,正式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