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國滅亡後,
整個北疆的局勢都在悄然重塑。
遼國學燕國在扶餘和上京之間建立了一個半傀儡的西渤海國,由遼軍駐守、契丹官員掌印,名義上仍掛著渤海王旗,實則事事聽命於臨潢府的調遣。
可西渤海治下的百姓並不買帳。
契丹人在扶餘和上京的暴行早已傳遍了每一座村鎮。
反抗的小股民變此起彼伏,遼軍疲於奔命,只好在各州縣加派駐軍彈壓,消耗了大量兵力與糧草。
而東面的東渤海國則安穩得多。
東京龍原府的港口依舊繁忙,商船往來如織,街面上的店鋪重新上了門板,茶館酒肆里又響起了說書人的醒木聲。
燕軍入城後秋毫無犯,又派醫送藥平定了城中的瘟疫,百姓雖有畏懼,卻無恨意。
加之世子大光顯素有仁德之名,南面四京歸附後幾乎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抵抗,世家大族也紛紛投靠,官僚體系迅速重建,整個東渤海國在短短兩個月內便恢復了日常運轉。
可溫秀心裡卻又驚又喜。
燕國本國的漢人不過百萬,而東渤海國歸附的百姓足有一百三十萬之眾,且大半是渤海人、靺鞨人、高句麗遺民等胡漢混雜的族群。
若將這些人口直接併入燕國,不加以調理,燕國怕是還沒來得及把渤海人漢化,自己先被「胡化」了。
溫秀端著茶杯坐在東京王府的偏廳里,望著窗外庭院中那幾叢修竹,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這件事。
好在渤海國與純粹的胡人不同。
他們自建國起便效仿唐制,使用漢字,太學以漢文授課,世家大族子弟讀的都是《論語》《孝經》,朝中公文也用漢文書寫。
只是說的是靺鞨語。
這是一層現成的根基。
只要把學堂推得更廣、更深,把漢文教育鋪到縣鄉一級,兩三代人之後,渤海人便與漢人無異了。
他放下茶盞,對身旁的侍從道:「請世子和大將軍來一趟,就說孤有要事相商。」
大光顯和大玄錫很快便到了。
大光顯如今雖已加冕為王,但在溫秀面前依舊保持著從前的恭謹,進門時微微躬身;大玄錫則隨意些,畢竟是溫秀的岳父,又是長輩,只拱了拱手便落座。
三人圍著一張矮案坐定,案上沏了一壺上好的閩國好茶,茶湯清亮,香氣裊裊。
溫秀替二人各斟了一杯,寒暄了幾句近況,便將話頭轉入了正題:
「燕國與渤海國本是姻親之國,理應加深情誼。如今東渤海新立,百廢待興,孤有一個想法……在各州縣增設官學,以漢語授課,兼授經史算學。凡東渤海國百姓子弟,年滿七歲者皆可入學,通過考核者可入太學深造,日後可為官為吏。」
大光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垂眸看著茶湯中浮沉的葉片,片刻後抬起頭來,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大王此議,於國於民都是長遠之策。臣贊同。」
大玄錫也隨即附和:「讀書明理,總是好事。渤海諸族本就習漢文,廣設學堂不過是多添幾間屋子的事,無甚難處。」
溫秀見二人都無異議,便繼續說了下去:「還有一事。為使商路暢通、互通有無,東渤海國不得向燕國設立關稅,亦不得阻止兩國百姓自由往來。商賈通流,貿易興旺,對兩國都有好處。」
他頓了頓,又語氣平緩地補了兩條,「此外,鹽鐵價格由燕國擬定,出口數額由燕國定奪;率賓府的馬監,也暫由燕國代管。」
「這……」
大光顯的面色微微變了一下。
鹽鐵定價和出口管控意味著東渤海國的經濟命脈將牢牢攥在燕國手中。賓府的馬監更是整個渤海國最好的戰馬產地。
丟了這兩樣,東渤海國便只剩一副空架子了。
溫秀見大光顯為難,直言:「畢竟我燕國出兵協助世子奪取天下,將士死傷無數,這點補償還是應該有的吧,不能讓我燕國流血又流淚,渤海王……你說是不是?」
大光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大玄錫,見叔父垂著眼喝茶,沒有替他開口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頭去,聲音克制:「大王說得是。燕國出兵助臣奪取天下,將士死傷無數,這份恩情臣一直記著。鹽鐵與馬監之事,便依大王所言。」
溫秀哈哈一笑,端起茶盞向他舉了舉:「世子果然是明事理的人。孤也向你保證……燕國絕不會讓盟友吃虧。兩國交好,才是百姓之福。」
大光顯賠著笑舉起茶盞,碰了一下,仰頭飲盡。
茶湯入喉時微苦,隨即泛起一絲回甘,他望著杯底殘留的幾片茶葉,沒有說話。
大玄錫適時地插話進來,語氣輕鬆地打了個圓場:「大家都是一家人。好好商量,日子才能越過越紅火嘛。」
他端著茶盞笑眯眯地喝了一口,看了看溫秀,又看了看大光顯,將那點微妙的氣氛輕輕揭了過去。
他心裡清楚得很,燕國和東渤海和睦,他才能穩穩地坐在兵權掌舵的位置上。
無論從哪一邊說,他都是一大受益者。
茶過三巡,溫秀話鋒一轉,談起了眼前最實際的軍務:
「邊民不服管教之事,孤也聽說了。如今已是夏末,燕軍多為徵發府兵,家中尚有耕地,秋收在即,不可久留。平定邊患的事,還得勞煩岳父大人多多幫襯。我弟弟溫平會率一部兵馬留下來協助,與岳父的大軍共同彈壓。」
大玄錫放下茶盞,鄭重地點了點頭:「燕王放心。邊民不懂事,我帶兵去招討一番,自然就安分了。那些林間山裡的部落,不過是些散兵游勇,成不了氣候。」
他說完,話鋒一轉,面色微微凝重了幾分:「不過有一樁事,還需大王拿個主意……黑水靺鞨。他們原本名義上依附渤海國,實則視同獨立。如今渤海國滅亡,燕遼兩國二分其地,黑水靺鞨便成了夾在中間的籌碼。他們近日派了使者來往於臨潢府和東京之間,顯然是在兩邊觀望,待價而沽。」
「黑水靺鞨……」
溫秀嘀咕了一句,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著茶杯慢慢轉了轉杯沿,想了一會兒才道:「黑水靺鞨,窮山惡水之地,善林間奔襲和弓箭,真打起來費時費力。先給他們一些好處穩住……開互市,通商路,許他們食鹽鐵器,只要不倒向契丹便成。倘若他們真要倒向契丹,或者對東渤海國不利……」
他抬眼看向大玄錫,「到時候本王自然會發兵,不會讓他們好過。」
大玄錫點了點頭:「有燕王這句話,我便心中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