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個份上,該定的策都定了,該分的權也都分了。
溫秀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道:
「今日把話說透了,心裡也鬆快。這邊的事大致有了著落,孤不日也要回建安了。臨走前,不如擺一場宴,請百官同飲……也算是替孤餞行。」
大光顯當即起身:「我這就命人安排。今夜宮中設宴,請大王務必賞光。」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也是替大王送行,多謝大王這些時日的扶持之恩。」
溫秀笑著拱了拱手:
「那便叨擾了。」
當天夜裡,東京龍原府的秋夜,宮燈如晝,絲竹聲漫過重重殿宇。
渤海國歸附後的第一場正式宮宴,設在王宮正殿,殿中四壁掛滿了錦緞,數十盞青銅連枝燈將滿堂照得亮如白晝。
酒香、肉香、脂粉香混在一起,在暖融融的空氣中浮沉,熏得人微醺。
可座位上的玄機,比酒香更醉人。
溫秀坐在主位上。
那張鋪著虎皮墊子的寬大坐榻,原本是渤海王臨朝時用的,此刻被他大馬金刀地霸占,一手扶著扶手,一手端著酒樽,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書房。
渤海王大光顯坐在他右下方的一張漆案後,位置上比主位矮了一階,案上的酒器也比主位小了一圈。
他端坐席上,面帶溫和笑意,可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裡有丟丟不舒服。
他朝旁邊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從立刻垂下目光,不敢與他對視。
滿殿文武與世家權貴將這場面看在眼裡,心中各自掂量著分量。
燕王占主位,渤海王居側席!
這不是疏忽,這是明擺著的宣示:東渤海國不過是燕國的附庸,平起平坐?
想都別想。
有人低頭喝酒,有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也有人面色如常地舉杯敬向主位,嘴上說著敬謝燕王恩德,心裡已經把新的分寸量得清清楚楚。
酒過三巡,殿中氣氛漸漸鬆快起來。
舞姬在殿中旋轉如飛,長袖翻卷,歌女撥著琵琶唱了一曲遼東小調,高亢處如裂帛,婉轉處如春水。
溫秀倚在坐榻上,面帶幾分酒意,想起大光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於是目光一轉,落在了側席的大光顯身上,唇角帶著笑的說:
「孤早聞渤海王精通音律,一手瑤琴冠絕海東。今日盛宴,何妨撫曲一曲,為滿堂賓佐添些雅趣?」
話音落地的瞬間,殿中那些原本嗡嗡的交談聲仿佛被刀裁斷了一般戛然而止。
歌女的琵琶聲也停了,舞姬的裙擺僵在半空中,只剩燈燭微響,和某個角落裡杯盞被輕輕放下的聲音。
大光顯握著酒盞的手指猛地收緊,面色在燈火下一瞬間變了三層。
先是錯愕,隨即是蒼白,最後凝成一種克制到極點的僵硬。
他看了一眼溫秀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盞酒,喉結上下動了動。
他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撫琴本是自娛雅事,可當著燕國君臣的面奉命奏曲,那就等同伶人樂伎供人取樂。
一國之君,一旦親手撥了那根弦,便從此矮了半截,日後便是燕王身邊可隨時喚來奏樂的附庸,再無社稷體面可言。
他想推辭,可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孤」字太重,重到此刻說出來便是公然違逆;「臣」字太輕,輕到一出口便坐實了附庸身份。
他握著酒盞,僵在席上,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他身側閃出一個人影。
大忠臣竇奉桓跨步出列,躬身長揖,聲音不高卻穩:
「大王,臣有一言。」
溫秀抬眼看向他,漫不經心地抬了抬下巴:「說。」
竇奉桓直起身來,語速不緊不慢:
「我家郡王自幼習琴,本意修身靜心,平素只於內殿獨處之時彈奏,從不當眾撫弦。渤海先祖定下規矩……君王禮樂用以祭祀宗廟、安撫國人,若在外邦宴飲娛賓,是輕慢社稷、褻瀆先王禮制。郡王不敢違棄祖訓,方才面露遲疑,絕非有意輕慢燕王雅意。」
他說完,又躬身補了一句:「燕王雄才大略,志在四方,心胸包容列國,定然明白一國之君有君臣禮制束縛,不會強求郡王做失儀之事。倘若強令郡王撫琴,傳至渤海各部、黑水靺鞨諸部,反倒容易引得邊疆部族揣測燕王輕待附庸之君,徒增流言,於燕、渤兩國和睦無益。」
他這番話綿里藏針,字字都扣著「邦國體面」和「部族觀瞻」,表面上是在為君王分憂,實則把不撫琴的理由包裝成了替燕國著想的大義。
殿中渤海一方的臣屬們紛紛暗暗鬆了口氣,有人悄悄抬眼看向溫秀,等著他的反應。
溫秀沒有立刻答話。
他坐在主位上,拇指慢慢摩挲著酒樽邊緣,面上那點溫和笑意緩緩斂去,眼尾斜斜挑起,目光落在竇奉桓身上,像在看一個有趣的小玩意兒。
你誰呀?
天下事在我,我欲如此,誰敢不從?
溫秀麾下燕國精銳數萬,他已經有了可以狂的資本,有了逐鹿中原的底氣。
如今要一個國主彈彈琴,這很難嗎?
他心中不喜,覺得不走面!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好一個守禮制、顧邦國的忠臣。」
溫秀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鎖死階下跪伏的竇奉桓,冷聲道:
「孤聽出來了,你家郡王視當眾撫琴為奇恥大辱……古雲君辱臣死。你既有這份護主殉節的心氣,倒不必拿祖訓禮法繞彎子。」
他抬手朝殿側一指!
那裡不知何時已經擺好了一張七弦瑤琴,琴面烏黑光潔,琴弦繃得筆直,顯然是事先備下的。
「既然郡王不肯屈尊,那便由你取而代之。」
此言一出,渤海隨行諸臣盡數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