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光顯攥緊袖中拳頭,嘴唇動了動,但在溫秀面前極度懦弱的他卻終究沒有開口。
實在是被溫秀欺負怕了。
有了心理陰影。
溫秀是實實在在殺出來的王者,他身上自帶一股殺伐之氣,一般人根本頂不住。
溫秀也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是一直在霸凌大光顯,他只認為大光顯這小子能處,脾氣好,好說話。
而霸凌者不知其霸凌,這實在可悲。
竇奉桓脊背一僵,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一時不知該如何!
溫秀唇角的笑意冷峭了幾分:
「你代主撫琴,便是替郡王承下今日雅事。曲子彈得合孤心意,此事一筆勾銷;若是技藝粗劣、擾了宴席雅興……」
他聲音沉下去,「本王唯你是問,摘你荔枝!!」
「荔枝?」
竇奉桓聞言一愣,不知荔枝為何物?難道話中有玄機?
而溫秀往後一靠,端起酒樽淺啜一口,姿態閒適地補充道:
「方才你口口聲聲護持主上、保全渤海體面,眼下正是踐行忠臣志節的時候。退,是坐實渤海君臣恃盟輕慢燕國;進,便要獨自扛下成敗禍福。孤倒要瞧瞧,你這份『君辱臣死』的忠心,究竟是嘴上空談,還是當真敢替主上分謗受責。」
一旁燕地武將紛紛側目,眼神里滿是不加遮掩的嘲弄。
竇奉桓伏在地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片,袖中的雙手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
若推辭,滿殿人都會看見渤海臣子空有忠義說辭,遇事退縮;若上前撫琴,萬一稍有差池,便要獨自承擔燕王問責,牽連整個渤海盟約。
兩難困局死死壓在他一人肩上。
大光顯望著階下跪伏的心腹忠臣,滿心屈辱愧疚,可他知道自己此刻說任何話都可能被曲解成「抱團抗上」。
只能攥緊袖口沉默不語,整個人僵在席上,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
殿中的空氣像凝固的琥珀,所有人都在等著竇奉桓起身走向那張琴案。
就在氣氛緊張之時,側殿的珠簾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一道艷色身影緩步踏出。
女子身著一襲雲霞紋貢緞長裙,錦繡流光鋪滿周身,面上籠著一層薄煙紗巾,只露一雙秋水明眸,眼波流轉間自有傾國氣韻。
滿堂目光頃刻盡數被她吸了過去。她從容趨至殿中,斂衽款款一拜,聲線柔婉清亮:
「盧州高氏嫡女靈沅,叩見燕王。席間氣氛沉鬱,小女願獻上一舞,為大王消解煩悶。」
溫秀本還揣著刁難渤海君臣的冷意,抬眼望見一仙姿,一時間竟被迷住,感覺一見傾心。
心中甚是喜愛呀!
盧州高氏是渤海上京根基深厚的世家望族,眼前女子身段容貌無一不臻絕頂,溫秀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彈琴之事,看著美色那纖細身段開口:
「難得高氏淑女有心,來……快快起舞,為寡人助興!」
樂師即刻撥動絲竹,婉轉樂聲漫過大殿。
高靈沅旋身舒展廣袖,身姿輕盈似月下流螢,抬袖落步皆合韻律,衣袂翻飛間裹著淡淡香風,滿座賓客看得心神鬆弛,只覺如沐春風,先前緊繃的壓抑一掃而空。
溫秀倚靠王座,目光寸步不離舞中女子,興致高漲,接連舉杯豪飲數盞,側頭低聲吩咐身旁近侍:
「此女不可多得,去查查這位高靈沅的底細,細細回稟孤!」
「是!」近侍領命而去。
而高靈沅越舞越快,臉上滿是狐媚,舞步也越旋越近,高靈沅借著迴旋之勢步步趨近燕王案前。
溫秀唇角揚起笑意,心中暗忖今日宴席竟憑空收下這般絕色佳人,屬實意外之喜。
可他自幼紮根魏博牙軍,屍山血海、爾虞我詐早已刻入骨血,片刻歡愉之下,本能的警惕驟然翻湧。
見這陌生女子越靠越近。
為王多年的那雙沉醉美色的眸子猛地一眯,眼底笑意盡數褪去,寒冽殺機瞬間鎖緊女子一舉一動。
高靈沅忽而縱身一躍,整個人直直躺落在燕王面前擺滿酒肴的紫檀長案上,玉腕抬起,纖細指尖徑直朝著溫秀鼻尖挑逗而來……
變故只在剎那!
溫秀一瞬間大驚,驚呼……媽的,如今的刺客都如此明目張胆了嗎?你就不能上床了再行刺嗎?
簡直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身形驟然向後彈開,腰間佩劍嗆啷出鞘。
寒光一閃,第一劍徑直劈斷女子探來的手臂;不等對方痛呼掙扎,手腕再翻,利刃橫向橫掃,一劍刺入她胸腹。
溫熱鮮血當即噴涌而出,濺滿案上酒樽佳肴。
他抬腳狠狠踹翻滿桌筵席,杯盤碎裂之聲刺耳,雷霆怒吼響徹大殿:
「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孤面前暗藏歹心,該死!」
「啊??」
殿內瞬間大亂。
兩側燕國侍衛齊刷刷拔刀出鞘,環住王座護駕,雪亮兵刃映著滿地血漬,血腥味迅速瀰漫開來。
滿朝大臣驚得紛紛離席後退,有人失色驚呼,有人僵立原地,方才顧盼生輝的美人轉瞬氣絕,香消玉殞,所有人茫然無措,全然不解方才溫婉獻舞的貴女為何驟然發難。
兩名親兵快步上前,俯身細緻搜查高靈沅屍身,片刻後回身跪地回稟:
「啟稟大王,此女周身搜遍,並未藏匿任何暗器……」
「沒有暗器?」
溫秀聽完一愣,他剛才明明感覺到了危險,這豈會有假,肯定是他不知道的高科技!
面上怒意分毫未減,眼底殺意半點不曾收斂。他低頭看著案前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沉默片刻。
突然……他感覺似乎殺錯了!
沒想到自己也會出錯,這不應該呀,他向來行事穩重!
階下吏部侍郎高嵩岩本是同族長輩,眼見同族嫡女當場斃命,嚇得魂飛魄散,踉蹌撲跪在地,雙膝重重磕在青石地上,連連叩首請罪:
「臣管教族人不嚴,犯下彌天大罪,罪該萬死,請燕王降罪!」
大玄錫也上前出言:「今日殿上血流筵席,臣見此慘狀亦是心驚肉跳,願即刻下令徹查高氏全族,捉拿牽連之人交由燕廷發落,以此表渤海絕無二心,絕不敢滋生謀逆禍端!」
殿內死寂片刻,溫秀緩緩調勻粗重的喘息,抬手淡淡揮了揮:「罷了。今夜宴席就此作罷,休要再提!」
他不再多看滿地狼藉與屍身,轉身拂袖徑直離去。
靴底踏過青石地面上蔓延的血跡,留下一串暗紅的腳印,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中。
滿殿文武百官僵在原地,彼此對視,無人敢出言交談,直到燕王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眾人才後知後覺地驚出一身冷汗。
他們方才真切領教了!
這位出身魏博牙兵的燕王,縱然貪戀美色,骨子裡依舊是殺伐果斷、喜怒難測的梟雄。
一念之差便能痛下殺手,半分情面不留。
渤海王座一側,大光顯望著地上圓睜雙目、死不瞑目的高靈沅,雙腿發軟,險些癱坐回席位。
他畏懼的不是一具死屍,也不是這場突發的鬧劇,而是方才溫秀轉瞬之間便斬殺美人的狠絕心性。
今日只因一時疑心,便能當場斷送世家貴女性命。
他日自己這個附庸君主若稍有半點不順其意,燕王隨手便能取走他與整個渤海的性命。
那種窒息般的恐懼,牢牢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一旁的竇奉桓垂首佇立,心頭沉重萬分。
方才琴曲刁難的困局雖被這場驚變打斷,可燕王展露的凶戾,已然將渤海依附燕國的險境,赤裸裸攤在了所有人眼前。
大玄錫彎腰攙住搖搖欲墜的大光顯,低聲道:
「大王……回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