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率大軍經過鐵嶺府時與西路軍匯合,然後一起返回奉州。
當溫秀班師回奉州後,他集結三軍於奉州城外。
當天,秋陽正好。
四萬甲士列成無邊人海,鐵甲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一層層鋪開,像一片沉默的鐵潮。
刀槍如密林豎滿校場,槍尖上的紅纓被風吹得齊刷刷向南倒去,遠遠望去如一片血色麥浪。
溫秀站在高台上,九旒冠冕上的珠串在額前微微晃動,將他半邊面孔籠在細碎的光影中。
台下的將士們仰著頭,目光齊刷刷聚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滾燙而亮,裹挾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滿載而歸的滿足,以及一種由無數次並肩廝殺沉澱下來的信服。
前排的甲士挺直了脊背,攥緊兵器的手青筋微凸;後排的士卒踮著腳伸長脖頸,唯恐看不清台上那個身影。
就連那些見慣了生死的老兵,此刻也褪去了平日的粗獷桀驁,安靜地仰望著高台,眼神里只剩下沉甸甸的敬服。
溫秀掃視著台下這片由他一手重金打造的百戰精銳,胸中那股子激盪的豪情像被風吹旺的炭火,跳動著、灼燒著。
他仿佛看見這四萬人化為漫天旌旗,一路向南席捲而過,踏破太行,直抵汴梁,滅暴晉,誅李存勖,報那弒主屠族之仇。
這個念頭在胸中翻湧了片刻,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壓下去。
燕國兵雖精,但人口還是不如晉國,晉國人口四百萬之巨,加上義武、成德兩鎮,人口破五百萬。
而燕國僅有一百三十萬,東渤海國人口需要慢慢消化。
此刻溫秀與李存勖對掏,還不一定掏得過他,且李存勖有點神經病,一見到溫秀就上火。
束城一戰,差點把溫秀搞死,要不是他捨不得他的沙陀鐵騎,他真是有很大把握宰了溫秀。
但溫秀即使如此,他也不灰心,他此刻形勢一片大好,再給他三年,他定能滅晉。
要把李存勖打出屎來!
溫秀平復了一下心情,用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安靜下來的力量說道:
「兒郎們,此番征伐渤海大獲全勝,人人皆有功勳。戰利品均由你們自行處置,向行商換錢也好,留作自用也罷,本王分文不取。你們的錢袋子鼓了,那是你們在前線拼殺換來的,孤由衷感激。」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些被日光曬得黝黑的面孔,聲音放緩了幾分:
「可大勝而歸,孤希望你們記住……勝而不驕才是長久之道。萬不能握著繳獲便鬆懈度日。如今地里莊稼馬上熟了,農時耽誤不得。解散歸家之後,先放下兵刃助力家中秋收,守住一年口糧。農事安頓妥當,仍需時時勤習武藝,勿忘軍人本分。沙場立功是護國,田裡收糧是安家,兩件大事,都要盡心做好。」
話音落下,台下先是靜了一瞬。
隨即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燕王萬歲」,那聲音像被點燃的引信,瞬間引爆了整片校場。
四萬人齊齊振臂高呼,聲浪一浪蓋過一浪,在奉州城外的曠野上迴蕩不絕,驚起了遠處山林中的一群飛鳥。
溫秀抬了抬手,聲浪漸漸平息。
他最後看了台下一眼,轉身走下高台,傳令官隨即揚旗高喝:
「遣散府兵——!」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校場上的隊列開始鬆動。
除了燕國牙兵依舊披甲持械,其餘徵募府兵列隊走向軍械營,有條不紊地卸下沉甸甸的鐵鱗重甲。
長矛、環首刀、硬弓、強弩、箭矢逐一清點入庫封存,每一件兵器被登記在冊,再由庫吏驗過刃口、綁好標識,放入架中。
褪去一身殺伐裝束的漢子們換上粗布短褐和麻布長衫,霎時間便從戰場上的兇悍士卒變回了田間地頭的尋常農夫。
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仿佛方才握刀時那股沉甸甸的力道還殘留在指縫間。
大營轅門外的官道上很快熱鬧起來。
三三兩兩的卸甲兵士結伴而行,自備馬匹從軍者翻身上馬,揚鞭踏上歸途;無馬的人便與同鄉湊錢合夥租賃馬車,一車擠了五六個人,車廂里塞滿了行囊和繳獲的物件。
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混雜著歸家漢子們的談笑聲,一路灑向四面八方。
馬車上,有人拍著鼓囊囊的錢袋對同伴笑道:「我打算用這錢把土房翻修一下加厚實一點,北疆太冷了,每逢冬天凍的直哆嗦,這回總算能修了。」
旁邊的人接口:「我要給家裡添兩頭牛,今年秋收完就翻地,明年多種二十畝。」
又有人撓著頭憨笑道:「我娘說了,讓我用這錢娶個胡人婆娘,說胡人婆娘能幹活,還會養馬……」
「哈哈哈……」
車廂里頓時爆出一陣鬨笑。
笑夠了,有人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句:「我家兒子教書先生說他功課好,將來能上大學。我這回把錢攢著,供他讀書,讀書才有出息……不用被徵募從軍,畢竟我就一個兒子!」
這句話讓車廂里的笑聲安靜了片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但那隻手掌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
他們都是去過戰場的人,見過刀鋒入肉時對手臉上的表情,也見過身邊的袍澤倒下後再也沒能站起來。
錢袋裡的每一枚銅板都是拿命換來的,這道理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可日子總要過下去。
活著回來了,那就好好活。
至於那些在戰場上永遠閉了眼的弟兄,他們的那份,只能由活著的人替他們好好過下去了。
有人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還是那些牙兵厲害。人家不用種地,一年到頭拿軍餉,家裡都住城裡頭,不像我們住鄉下!」
旁邊一個年長的老兵搖了搖頭,接口道:「那得拿命去搏,一年到頭刀口舔血,都是往最危險的地方填,中京一戰多慘,就他們能衝上城牆,不知死了多少,咱們好歹還能回家收麥子,他們連收麥子的機會都沒有。」
車廂里便又安靜了,馬蹄嗒嗒地敲著路面,像一隻不急不慢的鐘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