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座村鎮、每一處驛站、每一條河谷,都成了拉扯的焦點。
鐵嶺府尤其棘手……若按舊有的渤海國邊界,扶餘府通往上京龍泉府的通道便被卡住了一半,遼國從扶餘調兵去上京竟要申請過境,這等於是把脖子擱在燕國的門檻上。
耶律阿保機自然不肯,他反覆用手指點著那片區域,寸步不讓。
溫秀據理力爭,從地形到商路、從駐軍到糧道,逐條擺出來說。
耶律阿保機則時而沉默、時而反駁,偶爾端起酒碗喝一大口,擺出一副「你再說我就不談了」的架勢。
兩人爭論了許久,日頭從頭頂偏斜到了西側,案上的茶換了三壺,馬奶酒也空了兩皮囊,才總算敲定了最後的分界。
鐵嶺府從中間劃開,遼國拿走北面小半片,確保通路上京的通道暢通;作為補償,扶餘府南面的一小塊劃歸燕國,既補回了損失的地盤,又維持了大致平衡。
溫秀收起地圖時,袖口沾了一圈茶漬,耶律阿保機的大氅下擺也沾了草屑。
兩人都喘了口氣,沉默了片刻,不約而同地笑了一聲。
耶律阿保機舉起酒碗朝溫秀晃了晃:「你這小舅子,真會爭,朕的皇后要是見了你,定會喜歡!」
溫秀也端起茶碗回敬:「你也不肯吃虧。」
談完了邊界,溫秀放下茶碗,忽然多提了一句:「陛下,不如燕遼兩國簽個條約,永不相侵?這樣邊民安穩,商路通順,對兩家都好。」
耶律阿保機聞言,臉上的笑意斂了幾分。他盯著溫秀看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不簽。」
溫秀一愣:「為何?」
耶律阿保機端起碗來又喝了一口酒,語氣平靜:「打草谷,是草原人活不下去時的活路。天災來了,牛羊凍死了,不搶就餓死。到時候朕若簽了條約,便束手束腳,反而讓部族活不下去。」
他放下碗,看著溫秀,「草原的規矩,活不下去就要打仗,去搶別的部落,朕的兄弟都能跟朕反目,一紙條約能管什麼?」
他頓了頓,忽然反問了一句靈魂拷問:「秀……你是弱者嗎?」
「??」
「弱者才需要條約保護,而條約只會束縛強者,倘若你是弱者,而我是強者,這條約朕可跟你簽!」
溫秀怔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他邊笑邊搖頭,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
笑完了,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臨走前又回頭看了耶律阿保機一眼:
「阿保機,你將來要打我可以。但打得提前說一聲,別背後搞偷襲,不然親戚都沒得做!」
「哈哈哈……」
耶律阿保機爽朗地大笑起來,聲震四野:「好!朕答應你……若遼國要與燕國開戰,必先送戰書!」
溫秀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翻身上馬,帶著幾名親衛馳回了己方陣中。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立在大軍之間的亭台,耶律阿保機仍坐在裡面,端著一碗酒朝他遙遙舉了一下。
溫秀撥轉馬頭,對身邊的趙無忌道:「傳令撤軍。班師回建安。」
「諾!」
兩萬燕軍開始緩緩調轉方向,沿著來路向南行進。
旌旗收卷,陣列收縮成行軍縱隊,長矛束在車架上,腳步聲漸漸匯成一條沉穩的長河。
溫秀走在隊伍中段,身後的遼軍陣列也在徐徐後退,兩軍之間的空地上,只剩那座孤零零的亭台和案上冷透的茶水,被秋風吹得積了一層薄灰。
燕軍沿著官道南行,經過鐵嶺府邊緣時,溫秀注意到道旁的山林間不時有人影晃動。
起初他以為是當地的獵戶,可看得多了,便發現那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多是拖家帶口的老弱婦孺,有的背著破布包裹,有的用木棍挑著兩隻瓦罐,眼神警惕又茫然地遠遠望著燕軍的隊伍。
「都是逃難的渤海百姓。」
趙無忌策馬湊近,低聲道,「上京被契丹人洗劫之後,不少人逃進了山里,不敢出來。還有些是從扶餘府一路南下的,聽聞東渤海國還算安穩,便想過去投奔。」
溫秀沉默了一會兒,一見到流民,底層代碼自動觸發,忽然對傳令兵道:
「找一面渤海國的舊旗來,掛在中軍的旗杆上。再派幾隊嗓門大的士兵,沿途喊話……就說燕國王師願護送渤海百姓南遷,可送他們去東渤海國東京。願意走的,跟在隊伍後面便是。」
「諾!」
令旗傳下去沒多久,一面繡著舊渤海王徽的旗幟便在燕軍中高高升起。
幾十名會靺鞨語的士卒騎著馬跑在隊伍兩側,扯開嗓子朝山林中喊話:
「渤海鄉親們!燕王有令,願意南遷者,隨軍同行!去東渤海國過安穩日子!」
起初沒有人動。
那些躲在山林里的身影只是遠遠地望著,像受驚的鹿群。
可過了一會兒,有人試探性地走出林子,站在路邊看著燕軍的隊伍緩緩經過。又過了一會兒,第二個、第三個……有人背著孩子,有人攙著老人,有人拖著一輛獨輪車,上面堆著所有家當。
他們跟在燕軍隊伍的最後面,小心翼翼、不敢靠得太近,可腳步卻越走越堅定。
隊伍越走越長,跟在後面的流民從幾十人變成幾百人,又從幾百人變成了數千。
溫秀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沉默跟隨的人群,什麼也沒說,只是催馬加快了腳步。
數日後,
燕軍抵達銀州城。
那些跟在隊伍後面的渤海百姓望著城門口懸掛的燕國旗幡,紛紛愣住了……銀州分明是燕國的地界,與東京城萬里之遙。
他們心驚,壞菜了……傳聞,燕國善於拐騙百姓,這竟然是真的!!
流民想回去……但渾身餓得跑不起來,蔫壞的溫秀已經爐火純青,流民什麼心思他都預測到了。
跟溫秀斗?
我呸……你在燕國打聽打聽,燕國里十個百姓就有八個是他溫秀拐騙過來的。
你們就認命吧!
這些流民面對溫秀的淫威,也只能認命。
城牆下早早備好的粥棚冒著熱氣,有人端著一碗熱粥蹲在路邊喝了一口,燙得直吸冷氣,卻笑著流下了眼淚。
亡國後!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安穩的熱飯了。
而在他們身後數百里外的上京龍泉府,遼國的遷移令也在同步進行。
耶律阿保機下令將上京城中剩餘的人口大半遷往扶餘府和臨潢府,以填充北面牧區的人口、增加農耕面積。
一座座空蕩蕩的宅院被貼上封條,商鋪摘下了招牌,宮城中的殿閣被拆走了屋脊上最後幾片銅瓦。
那些不願離去的老人坐在門前望著遠去的大隊車馬,渾濁的目光里映著秋日淡薄的陽光,不知往何處去落。
上京龍泉府……這座曾經的海東盛國國都、殿閣連雲、商賈輻輳、使節往來不絕的百年巨城,在秋風中慢慢合上了它厚重的城門。
城牆依舊矗立,山河依舊環繞,可城中的人走了,燈火熄了,商鋪的門板再沒有打開過。
它像一件被抽去了絲線的錦繡衣裳,空有華貴的輪廓,卻再也撐不起昔日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