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李存勖已改道北竄,
但此時的溫秀還不知,但其實他已不太想繼續追了。
他追了將近一月,日日馬背顛簸,臀股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兩腿被馬鞍夾得難以併攏,走路都微微岔開,隱隱有了「羅圈腿」的架勢。
堂堂燕王,身份尊貴無比,竟遭這等罪,真是造孽呀。
何況李存勖一路亂竄,就是不敢以少勝多,一點骨氣都沒有。
呸……什麼,北疆第一強!
如今來看,在我溫秀面前不過就一鼠輩。
溫秀根據其行軍路線揣測,此人八成要走蜀道、繞回關中。
那是千里崎嶇山路,燕國精騎入蜀道,如同駿馬陷於泥沼,一身戰力全然施展不開。
若是被伏兵截殺在山隘之中,更是進退無路、死無葬身之地。
況且去了關中,溫秀再想回遼東可就難了,若是繞去北方草原,被好姐姐述律平熱情招待,長期留宿臨潢府!
他哭都沒地方哭!
除此之外,大梁天子朱友貞的御旨接連不斷。自他渡河追擊至今,朝廷已連下八道聖旨,措辭一道比一道嚴厲。
從最初的「燕王勤王,朕心甚慰」,到如今的「燕王宜速歸藩,毋得擅入州縣擾民」,字裡行間,早已透出十足的猜忌與不耐。
就差直接把他定義為叛逆了!
溫秀本就不是愚忠之人,朱友貞的詔書,他向來只當廢紙看待。
可八道聖旨輪番施壓,再加上朝中必定已有佞臣進讒,污衊他「假借追賊之名,縱兵劫掠河南」。
倘若他依舊深入追擊逗留中原,便是主動授人以柄,白白給了朱友貞發難問罪的絕佳口實,不知何時發難。
大軍追至蔡州地界時,深秋已盡,朔風驟起,寒意徹骨。
溫秀勒住戰馬,佇立在蔡州郊外的一座土崗之上。凜冽寒風掀起他的戰袍下擺,獵獵作響。
他手扶腰間長劍,極目遠眺茫茫大地。
目之所及,良田荒蕪,村落傾頹,四野杳無人煙,唯有連片枯黃野草、天際盤旋寒鴉。
此情此景,溫秀看得已經有些麻木了,讓他心中積壓許久、久追不獲的鬱氣陡然翻湧。
他按劍長嘆,聲落荒原:
「吾本欲提一旅鐵騎,與李亞子堂堂對壘,決一生死。奈何此子膽薄如鼠,只知奔竄避戰,一如昔日遭火焚目之李克用,惶惶奔逃,不敢接刃。非孤不欲斬此大仇,實乃天未欲亡此賊也!」
言罷,他五指重重攥緊劍柄,眉宇間翻湧著滔天不甘。
此番追擊,輾轉千里。
從定州至魏博,從魏博至濟州,再到兗州、徐州、亳州,一路奔襲至蔡州地界。
可李存勖始終如滑溜泥鰍,每每即將被追上,總能尋路逃竄脫身。
堂堂沙陀梟雄,逃命的本事,竟比山野狡兔更甚。
安摩耶立於身側,默然不語。
一旁的趙大壯撓了撓頭,粗聲開口:「大王,難道便就此放那廝離去?」
溫秀仰頭望向陰沉沉沉的雲天,眸中殺意未曾散盡,卻多了幾分清醒的利弊權衡。
「李存勖逃竄無定,我等千里逐南,全軍早已人困馬疲。蜀道艱險難行,不利於我燕國精騎奔襲作戰,一旦遭人山道設伏,便是退無可退的死局。加之朱友貞八道御旨催促,再深入腹地,只會授人以柄,自陷險境。只是縱虎歸山,他日此人必成我燕國心腹大患。」
周遭眾將盡數沉默。
眾人心裡都通透,此番千里追殺,終究是沒能斬除李存勖。
但此行也並非一無所獲,沿途清繳豪強、劫掠富戶所得的財貨,足夠燕軍上下安穩度過一個肥年。
溫秀策馬緩步走下土崗,行至一片荒蕪田壟旁。
他翻身下馬,俯身抓起一把泥土。土質乾裂板結,荒草叢生,分明是早已廢棄多年的良田。
他環顧四周,眉頭越鎖越緊。
「此地良田盡數荒廢,周遭渺無人煙。我大軍若繼續深入,糧草補給,怕是會徹底斷絕。」
他拍去掌心塵土站起身,目光掃向遠處幾座半坍塌落的村落,整片大地竟尋不到一縷裊裊炊煙,死寂得令人心悸。
趙大壯策馬湊近,壓低聲音,瓮聲瓮氣地說道:「大王,末將聽聞,昔日蔡州兵作戰從不籌備軍糧,素來抓捕百姓作食。怕不是這裡的百姓都被吃光了?」
溫秀驟然抬眼,他雖知蔡州兵以百姓為糧,可兔子不食窩邊草,他有點不認同:
「不至於,皆是同鄉父老,他們豈會這也不放過?真下的了口?」
趙大壯露出一副「大王不知亂世疾苦」的神色,咂了咂嘴,語氣愈發詭異:
「哎呀……大王,亂世之中,何來人性可言?帝位年年更迭,天下百姓早已是任魚肉。末將早年在魏博謀生時,曾聽南下行商傳言,昔日蔡州兵兇殘至極,個個眼冒綠光,專挑細皮嫩肉之人下手,已經不是人了,那是禽獸!」
「他們行軍灶從不煮米糧,只烹人肉,割肉炙烤,滋滋冒油,滋味勝過牛羊。更有甚者,偏愛活割生吃,傷者慘叫哀嚎,數里可聞……」
趙大壯越說越誇張,說到興起,還抬手比劃割肉的動作,甚至下意識舔了舔唇,仿佛親眼見過這般慘絕人寰的景象。
饒是周遭燕軍兵士也都紛紛側目,有人面色發白,有人暗自吞咽口水,更有人下意識護住自身臂膀,心生寒意。
他們怕的不是吃人,而是趙大壯都把蔡州兵說成是魔鬼妖孽了,在封建社會,人就迷信這些……
溫秀聽得興致盎然,眼底反倒亮了幾分。
他素來偏愛這類亂世奇聞,越是詭譎荒誕,越是聽得入神。他微微前傾身形,追問道:
「生吃?屬實滅絕人性,他們究竟是如何吃法?是切片蘸醬,還是直接整塊啃食?」
「大王,我聽得多,你可別跟小孩說……」
趙大壯見大王興致正濃,正要添油加醋細說詳情,突兀之間……
遠處傳來急促凌亂的馬蹄聲,打破荒原死寂。
一名哨騎快馬飛馳而來,在溫秀身前猛地勒馬,高聲稟報:
「大王!前方三里外發現三名騎哨,行蹤鬼祟,於土坡之上窺探我軍許久,遲遲不敢靠近!」
興致被驟然打斷,溫秀面色一沉,這蔡州兵說來就來,莫不是想吃我等?
溫秀面露不悅:「敢來窺探我軍?去,把這三人斬殺。」
「諾!」
一隊燕騎校尉應聲領命,策馬疾馳而出,兵刃出鞘,鐵蹄翻飛,直撲三里之外。
遠處三名騎哨見行蹤敗露,慌忙調轉馬頭逃竄。可他們胯下戰馬耐力弱個子矮,與燕國精騎的優良戰馬天差地別。
不過追出二三里,燕騎已然逼近,弓弦連震,三支利箭破空而出。
三聲悶響過後,三名騎哨接連中箭,翻身墜馬。
片刻功夫,燕騎校尉提著三顆血淋淋的人頭策馬折返,翻身下馬,將人頭呈上,沉聲稟報:
「大王,觀其裝束,乃是蔡州兵!」
「蔡州兵?」
溫秀輕輕搖頭,嗤笑一聲:
「如今世上,哪還有正統蔡州兵?當年那些吃人作亂的蔡州悍卒,如今二三十年過去了,已是花甲之年,早該老死殆盡。僥倖活下來的,也盡數投奔吳國黑雲都,曾為楊行密賣命苟活。」
話音未落,他驟然想起昔日舊事,狠狠啐了一口,滿心憤懣:
「呸!這般亂臣賊子,竟也能落得善終!當年割據蔡州,吃人嗜血、作惡滔天,如今搖身一變,成吳國精銳,身居軍職、坐享俸祿。當真應了那句老話,好人不長命,壞人活百年!天道蒙塵,何其不公!」
他越想越憤懣,接連朝著地面啐了兩口,恨不得將胸中所有不平盡數宣洩。
凜冽寒風席捲荒原,遠處枯枝斷裂的脆響斷斷續續傳來。
溫秀深吸一口冰涼空氣,只覺這片土地處處透著詭異邪性,空氣之中,似有若無縈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息。
望著四周破敗荒蕪的田野村落,他渾身愈發不適。
溫秀翻身上馬,揚鞭指向東方,朗聲下令:「全軍轉道,前往宋州!看看能否再撈些油水,此番滿載而歸,便可回遼東過年!」
眾將齊齊拱手,應聲大喝:「諾!」
溫秀調轉馬頭,放棄南向追擊,不再執著於追捕那滑不溜手的李亞子。
四千燕國鐵騎緊隨其後,滾滾鐵蹄踏碎荒原沉寂,大軍浩浩蕩蕩,朝著富庶的宋州疾馳而去。
李存勖這條漏網之魚,便讓他暫且苟活、肆意蹦躂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