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片刻,城門「吱呀呀」大開。
識字的縣官許井小跑著迎出城來,官帽歪斜,一路跑一路擦汗。
他遠遠望見城下那支人馬,甲冑混雜、旌旗獵獵,殺氣撲面而來,腿肚子先軟了三分,可臉上硬是擠出一團恭謹討好的笑,一路小跑到溫秀馬前,撲通一跪,聲音都打著顫:
「下官寧陵縣令許井,恭迎燕王殿下大駕!殿下奉詔討賊,勞苦功高,下官仰慕已久,只恨無緣拜見,今日得睹天顏,實乃三生有幸!」
溫秀居高臨下,淡淡掃了他一眼:「起來說話。本王只借道休整,征些糧草,不擾你治下百姓。許縣令,可方便?」
許井連連叩首:「方便!方便!殿下駕臨,小縣蓬蓽生輝,哪裡有什麼不方便!下官這就命人備下熱湯熱飯、糧草草料,殿下只管吩咐!」
溫秀見他識趣,心下大悅,也不多為難,當即嚴令麾下將士不得生亂、不得擾民,方才引軍入城,在縣衙歇下。
縣衙後堂,爐火燒得正旺,炭火噼啪作響。
溫秀褪了那身厚重甲冑,坐在堂上,捧著熱湯暖手,渾身寒氣才慢慢化開。他隨口招來許井,邊喝湯邊閒談,三言兩語便繞到了正題上。
「許縣令,你久在宋州為官,可知如今宋州節度使,是個什麼來路?」
許井眼珠一轉,臉上立刻堆起笑,弓著身子湊近兩步,壓低聲音道:
「回殿下,這位袁節帥,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當年洛陽兵變,便是他一力主導,逼死了前天子朱友珪,又親手扶立當今聖上登基,論功行賞,這才得了宋州這塊膏腴之地,到此安享富貴。」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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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秀指尖叩著杯沿,不動聲色,「那他這家底,想必也是頗為殷實了?」
這一問,正中許井下懷。
他心中早已盤算明白,眼前這位燕王,放著好端端的遼東不待,帶著兵馬跑到河南腹地,說是勤王討賊,可一路走一路刮,哪裡像是來打仗的,分明是衝著錢財來的。
方才幾句話試探下來,這位爺對宋州那位袁節帥的家產,興趣大得都快從眼睛裡溢出來了。
既然燕王想聽,那他便往死里說。
許井當即換上一副義憤填膺的神色,眉毛一挑,雙手一攤,嗓門都拔高了三分:
「殿下您是不知道!這位袁節帥坐鎮宋州這些年,橫徵暴斂、刮地三尺,那真真是把宋州百姓的骨髓都榨乾了!坊間傳聞,他家資何止百萬,少說也有數百萬之巨!城中邸舍四千餘間,哪一條街沒有他袁家的產業?府中美妾成群,足足上百人,前些年為博城南醉仙樓一位頭牌姑娘一笑,一擲千金,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數百萬?!」
溫秀大驚,手裡的湯碗猛地頓在案上,滾燙的湯水濺出來也渾然不覺,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拔高了:
「你說他……比本王還富?!」
這話一出口,滿堂的空氣都靜了一瞬。
溫秀身後侍立的燕軍諸將,原本一個個凍得縮手縮腳、呵氣取暖,聞言卻像被熱油潑了心口,齊齊抬起眼來,眸底那點疲憊困頓登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縷幽幽的、帶著貪意的冷光。
趙大壯那對銅鈴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喉結狠動了一下,下意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嗓門瓮聲瓮氣道:
「數百……萬?大王,咱們燕國一年軍費,也才百來萬出頭吧?這一個節度使的家底,抵得上咱全國好幾年的軍餉?」
安摩耶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眯起了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晃動的燭火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精光。
他不動聲色地捏了捏腰間刀柄,他也不禁怦然心動。
其餘諸將更是不必提,一個個眼冒綠光,活像餓了三天的狼群嗅到了血腥氣,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緊了拳頭,還有人已經偷偷盤算起宋州城那座金庫的門該從哪個方向撬開。
溫秀把這些神情盡收眼底,心頭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卻更重了。
他溫秀,堂堂燕王,坐擁遼東苦寒之地,常年需要老婆接濟,私庫窮得都能跑耗子,一年軍費滿打滿算才百萬出頭。
可袁象先一個地方節度使,坐享宋州膏腴之地,竟有數百萬家資,妻妾上百人,還為了一個青樓女子一擲千金?!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他這王當得憋屈呀,忍不住追問道:
「他這許多錢,究竟是從何處刮來的?」
許井等的就是這句。
他臉上的義憤登時又濃了三分,雙手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
「殿下有所不知!袁節帥斂財,靠的無非兩樁,橫徵暴斂、賣官納賄!宋州大小官職,明碼標價,誰給的錢多誰上任;百姓賦稅,層層加碼,連骨頭渣子都要榨出油來!尤其可恨的是……去歲宋州蝗災,莊稼顆粒無收,朝廷體恤百姓疾苦,特旨減免本地賦稅!可這位袁節帥呢?非但不減,反倒照收不誤!蝗蟲吃莊稼,他袁象先吃人啊!」
「啪!」
溫秀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盞跳起半尺高,噹啷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喪盡天良!」
他豁然起身,雙目赤紅,怒髮衝冠,胸口劇烈起伏:
「此人如此惡貫滿盈,本王身為天子近臣、百姓之望,素來愛民如子,豈能坐視不理!此等民賊不除,天理難容!」
話音未落,他已經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邊走邊揚聲下令:
「傳本王軍令!全軍停止休整,即刻拔營,開赴宋州治所!咱們這就去替天行道,到宋州城吃香的、喝辣的!」
「諾!!」
堂下諸將轟然應諾,聲音震得屋樑上的灰簌簌直落。
趙大壯咧開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搓著蒲扇般的大手,嗓門洪亮:
「吃香喝辣?俺要看看那袁老兒家的金庫,夠不夠俺們四千弟兄敞開了搬!」
安摩耶嘴角微微一勾,不緊不慢地整了整甲冑,跟在溫秀身後,眼底那抹精光愈發幽深。
四千燕騎聞令而動,人人精神抖擻,方才還凍得縮成一團的將士,此刻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翻身上馬的動作都利索了幾分。
比追擊李存勖精神太多了,士氣暴漲!
蹄聲如雷,煙塵滾滾,大軍轉眼便消失在寧陵縣城外的官道盡頭。
縣衙門口,許井弓著身子目送那支煞神隊伍遠去,直到最後一點菸塵散盡,才直起腰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抹了把額頭上涔涔的冷汗。
他望著宋州方向,嘴角卻慢慢勾起一絲隱晦且狡黠的笑意。
「袁象先啊袁象先……」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橫徵暴斂這些年,也該有人來治治你了。這尊大佛,我可給你請去了,你自求多福吧。」
言罷,他又擦了把汗,衝著遠去的煙塵方向拱了拱手,心裡默默念叨:
這幫瘟神,但願這輩子都別再踏進寧陵縣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