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裡掂量得清清楚楚:
溫秀身份超然,麾下猛將如雲,四千精銳騎軍戰力強橫,自己手下僅有數千步騎,真要動手強奪,無異於自取其辱,萬萬不敢生出強搶的念頭。
夜色緩緩籠罩營地,風雪未歇。
謝彥章獨自立在營寨矮牆之下,借著營地零星燈火,遠遠望向燕軍馬廄的方向。一匹匹良駒的輪廓在夜色之中隱約可見,他眼神灼熱,心中念頭翻湧。
倘若這六千匹寶馬盡數歸我麾下,我便可練成一支無敵鐵騎。
到那時,割據一地,做一方藩鎮王侯,又有何難!
可念頭起罷,他又重重吐出一口寒氣,暗自苦笑搖頭。
可惜,溫秀這號人物,自己實在招惹不起,也只能空想一番罷了。
經過一日休整,
糧草補足,戰馬也餵飽了草料,溫秀便催動四千燕騎,直奔河陽浮橋而去。
一路寒風呼嘯,待到行至黃河岸邊,眾人抬眼一望,不由得心頭一沉。
原本橫跨大河的河陽主浮橋,已然被沙陀鐵騎揮斧砍斷。
纜索寸寸崩裂,一排排浮舟七零八落,整座浮橋殘骸斜斜倚靠在黃河對岸,滾滾濁浪不停撞擊船身,嘩嘩作響,再也無法通行。
溫秀勒住馬韁,呼出一團白茫茫的白氣,望著奔流不息的黃河,輕輕擺了擺手。
「此處橋斷,不必多耗時間,全軍轉道,去下游浮橋渡河。」
四千鐵騎調轉馬頭,踏著凍硬的土路奔出三十餘里,抵達下游渡口浮橋。
深冬時節,河面浮起一層薄冰,細碎冰碴順著水流撞向浮橋木板,發出咚咚的悶響。
若是大雪驟降,氣溫再往下一落,大塊堅冰順河衝撞而來,這座僅存的浮橋,恐怕轉眼就要被毀。
燕騎士卒控住馬韁,戰馬踏過結滿白霜的橋板,馬蹄打滑,將士們小心翼翼,四千人馬有條不紊,全數渡過黃河,踏上北岸河陽的土地。
大軍向西急行半日,浩蕩黃河再次橫亘眼前,梁晉大軍正在鏖戰!
放眼河岸,各色旌旗密密麻麻交錯排布,人馬層層疊疊,戰局怪異得叫人咂舌。
王彥章的昭德軍搶占唯一的渡口,壘起高大夾寨,死死把李存勖的沙陀大軍擠壓在河灘與殘破浮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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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灘遍地淤泥,一旦離開浮橋踏上去,人馬便會深深陷進泥淖,寸步難行。
大量沙陀戰馬只能侷促擁擠在殘存浮舟之上,連轉身都做不到。
可局勢並未就此了結。
李嗣源率領晉軍,又在外圍團團圍住王彥章所部,壕溝深挖,拒馬林立。
活生生疊成一環套一環的「餃子陣」。
王彥章腹背受敵,向內要抵擋河灘里拼死突圍的李存勖,向外又要迎戰李嗣源的猛攻,看模樣已是險象環生。
溫秀手搭馬鞍,正凝神打量這一團亂麻的戰局,四千燕騎還未完全列好軍陣,西邊地平線上塵土沖天而起,一支萬餘人的梁軍,滾滾向著戰場開赴過來。
溫秀眯起雙眼遠眺,目光驟然釘在那面高高飄揚的大旗上。
旗面之上,一個斗大的「溫」字迎風獵獵翻飛。
溫秀滿臉茫然,眉頭緊緊皺起,低聲喃喃自語:「怪事,這是本王哪一路兵馬?我未曾傳調令,怎會在此處出現?」
身側趙大壯瞪圓一雙銅鈴大眼,伸手指向那支軍隊,嗓門洪亮,失聲驚呼:
「大王!快看!怕是你那便宜堂兄來了!」
「溫韜?!是他!」
溫秀渾身一震,身子猛地一晃,險些直接從馬鞍上栽落。
怎麼會在這裡遇到這個噁心的傢伙。
對面匡國軍同樣望見了燕軍這邊燕王的王旗,立刻馳出一騎使者,隔著兩軍陣前高聲呼喊:
「燕王殿下!我家節帥望見同族旌旗,心中大喜,盼與殿下當面敘敘宗族情誼!」
此話入耳,溫秀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胸口憋得又羞又惱,險些一口悶氣喘不上來。
心底暗罵連連:
溫韜這掘盡皇陵的盜墓賊,也敢攀扯我溫氏名門的招牌?簡直厚顏無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行!
縱然心中厭惡至極,可對方人多勢眾,又是同屬梁軍陣營,溫秀為了殺李存勖,不便當場翻臉,只能一咬牙,傳令全軍,策馬向著匡國軍大營轅門而去,打算當面把話說透,懟得對方無地自容。
匡國軍大營轅門前,立著一條身形魁梧剽悍的漢子。
滿臉橫肉,顴骨凸起,一雙眼珠滴溜溜打轉,滿是狡黠油滑,甲冑邊角磨得發亮,渾身一股子草莽悍匪的氣息,正是匡國軍節度使溫韜。
遠遠望見溫秀一行人策馬而來,溫韜臉上瞬間炸開狂喜,什麼將帥威儀盡數拋在腦後,邁開大步,小跑著迎了上來,大嗓門隔著數步就喊了起來。
「堂弟!我那素未謀面的好堂弟!你總算來了,為兄日日惦念,可想死我咯!」
他衝到馬下,伸手一把攥住溫秀戰馬的甲裙,兩隻大手來回搖晃,親熱得仿佛闊別十幾年的骨肉手足。
溫秀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冒了一身,打心底牴觸這套虛偽的親熱。
他眉頭狠皺,腰身一沉,右腿猛地抬起,狠狠一腳踹在溫韜肩頭。
「咚!」
溫韜踉蹌向後連退三四步,才勉強站穩腳跟。
溫秀居高臨下,面色冰寒,厲聲呵斥:「溫韜!少與本王攀扯宗親!你不過是個盜掘陵寢的賊徒,也配高攀於名門溫氏?」
溫韜揉了揉被踹得發酸的肩膀,半點不見惱怒,反而雙手一攤,一臉理直氣壯的模樣,嘿嘿笑道:
「堂弟何必這般薄待於我。亂世求活,我盜墓不過是為掙一口富貴,天底下誰又會跟金銀過不去?再說,我掘古墓求財,那堂弟你到處拆毀寺院,熔毀佛像斂財,又是圖個什麼?」
這一句話如同當頭棒喝,溫秀當場僵在馬上,嘴巴微張,一時竟答不上話。
他心底猛然醒悟過來。
對啊,溫韜盜皇陵,自己拆佛寺,論起行事不光彩,二人本質上半斤八兩,誰也不比誰高貴。
可燕王的傲氣不肯就此認輸,他冷哼一聲,下巴微微揚起,強撐底氣:
溫韜摸了摸下巴,咧嘴一笑:「說來,在下好歹也是華州小吏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