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北風呼嘯不止,
鉛灰色的天穹飄起細碎雪沫。
溫秀領著四千燕騎連日晝夜急馳,從宋州一路奔赴洛口。
長途奔襲的損耗擺在眼前。不少將士甲冑蒙滿塵土,眼圈發黑,臉上儘是疲憊之色。
胯下戰馬更是憔悴,鬃毛雜亂打結,肩骨凸起,跑起來鼻息粗重,時不時打著響鼻,早已不復往日北疆鐵騎的雄姿。
人也乏,馬也疲,全軍糧草草料已經耗光。
行至洛口,眼前景象豁然鋪開。
此處乃是黃河漕運的咽喉要地,無數糧囤連綿成片,一座座倉廒沿著河岸排布,碼頭之上帆檣林立,大小漕船密密麻麻泊在岸邊,一袋袋粟米絹糧堆積如山。
此地囤積的糧草,足夠十萬大軍支用。對於飢疲交加的燕軍來說,這無疑是近在眼前的救命糧倉。
溫秀勒住馬韁,望著重兵把守的連綿倉廩,心中暗喜,當即派遣親使前往洛口倉,向守將趙麓求取糧草補給。
不多時,使者策馬折返,面色難看。
「大王,趙麓不肯撥糧,言說沒有汴京聖旨,一粒糧食也不敢私放。」
溫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雙腿一夾馬腹,策馬直奔洛口寨門。
四千燕騎緊隨其後,迅速列開軍陣。
雪花簌簌落下,洋洋灑灑落在冰冷的鐵甲之上,銀白點點。
四千騎軍肅然靜立,不喧譁,不躁動,可那股沙場淬鍊出來的肅殺之氣,壓得寨內守軍心頭髮緊。
寨牆垛口之後,守將趙麓望著城外黑壓壓的燕騎,手心不由得冒出冷汗。
他早聽聞燕王溫秀性情強橫,行事不講常理,可洛口倉乃是朝廷命脈,私自發糧是滅門重罪,縱是心中畏懼,也絕不敢擅作主張。
寨門「吱呀」打開半扇,趙麓披掛鎧甲,帶著數名親衛走出營寨,硬著頭皮上前相見。
溫秀按鞍端坐,寒風吹動他的披風,聲音帶著幾分怒意,高聲質問:
「本王奉天子詔令千里勤王,討伐晉賊。難道朝廷忠臣,就要凍餓在此地,眼睜睜看著麾下將士與戰馬活活餓斃嗎?」
趙麓拱起雙手,臉上滿是為難,額角隱隱滲出細汗:
「燕王明鑑,非是末將刻意吝嗇。洛口倉糧草歸屬朝廷,沒有聖上御旨,末將若是擅自開倉,便是死罪。還望燕王上書汴京,只要聖旨抵達,末將立刻大開倉門,糧草盡數供給,絕無半點推諉。」
「上書聖上?」
溫秀冷笑一聲,口鼻呼出一團白茫茫的霧氣,「汴梁路途遙遠,一來一回層層通報至少三日。這三日,我四千將士吃什麼?戰馬拿什麼飼草?難不成喝西北風作戰?」
一旁的趙大壯端坐馬上,粗糲的目光掃過河面碼頭。
一艘艘滿載糧食的漕船吃水極深,停泊在岸邊,搬運糧袋的役夫往來不絕。
他微微俯身,壓低嗓門,向溫秀獻策,眼中透著悍勇:
「大王,跟這酸文官吏多說無益。河上糧船遍地都是,末將帶上幾十弟兄,尋個由頭靠近,直接奪下一艘大船,糧草便全都有了,何必低聲下氣求人。」
溫秀緩緩搖頭,眼神凝重,抬手制止了他。
「萬萬不可。劫掠官漕糧船,形同謀逆造反。洛口是大梁重兵屯守的要害,我們千里前來勤王,犯不上為幾石糧草,落一個謀逆的口實!」
趙大壯咂了咂嘴,滿心不甘,狠狠瞥了一眼河面上的糧船,只得悻悻退到一旁。
雙方正僵持不下,遠方官道上揚起滾滾煙塵,一隊兩千人的梁軍步騎緩緩行來,甲仗鮮明,步伐整齊。
為首一員大將身披銀鱗戰甲,腰懸佩劍,遠遠勒馬揚聲喝問:
「陣前,可是燕王駕臨?」
溫秀抬眼望去,並不認得此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正是本王。你是何人?」
那將領翻身下馬,大步上前拱手行禮,神態幹練沉穩:
「末將河陽節度使謝彥章,拜見燕王。」
謝彥章直起身,目光仔細打量燕軍陣列。見士卒個個面帶飢色,戰馬萎靡,當即開口問道:
「看燕王麾下風塵僕僕,莫不是軍中糧草短缺?」
溫秀輕輕拍了拍身下坐騎,戰馬疲憊地甩了甩腦袋,打了個沉悶的響鼻。
「確是如此。就連本王這匹坐騎,已經兩日沒有飽食草料,將軍可有辦法?」
謝彥章順勢望向溫秀的戰馬,不由得瞳孔猛地一縮,眼中精光乍現。
這匹馬身軀高大修長,四蹄寬厚如碗,馬頭昂揚如龍,鼻孔開合有力,乃是世間難得的千里良駒。
他的視線繼續向後遊走,看見那名肩扛陌刀的全甲悍將,身軀魁梧雄壯,估摸著體重將近三百斤,壓在馬背之上,那匹戰馬依舊四平八穩,步履安穩,不見半分不堪重負的模樣。
放眼望去,四千燕騎胯下,竟幾乎清一色都是上等戰馬。
謝彥章久統騎兵,深知戰馬對於野戰的分量。
前不久李存勖的沙陀鐵騎縱橫中原,給梁軍留下了刻骨銘心的陰影。
眼前這一支完整的精銳騎軍,若是歸自己所用,何等威風。一瞬間,他心底泛起濃烈的艷羨,目光在一匹匹駿馬身上流連,幾乎挪不開眼。
片刻之後,謝彥章仰頭放聲大笑,豪氣十足:
「殿下乃是為國勤王,誅討逆賊,區區糧草草料,何足掛齒!末將從自己帳中先調撥一批糧草,接濟燕王便是。」
溫秀心中稍稍鬆快。
若是謝彥章不肯接濟,自己免不了又要向地方富戶「借糧」,徒增許多是非。
但溫秀此行目的不是求糧,他立刻切入正題詢問:
「本王星夜兼程趕來,只為擒殺李存勖。不知此逆賊,如今身在何方?」
謝彥章收斂笑意,正色回話,並不隱瞞軍情:
「李存勖如今被困黃河河中。」
「河中?」
溫秀眉頭一擰,轉頭望向遠方滔滔奔流的黃河水面,滿心疑惑,「他不過河回晉,跑到黃河中做甚,不怕吹感冒嗎?」
「李存勖一心想要搶占河陽浮橋,由此渡河北上。」
謝彥章緩緩解釋戰局,「我軍拼死抵擋,壓力極大。幸得昭德軍節度使王彥章領兵見李嗣源率兵南下於是率軍入駐河陽扼守要隘,李嗣源率領兩萬兵馬南下,意圖接應晉王。王彥章揮軍與其數番血戰,硬生生將李嗣源阻攔在外,把李存勖堵在河中,如今此賊進退兩難,進不能上岸,退又無處可去,被死死卡在浮橋之上。」
溫秀繼續追問:
「李嗣源僅僅兩萬之眾?難道晉陽,沒有派出援軍接應李存勖?」
「探馬回報,晉陽至今未見一兵一卒出動,只有李嗣源這一支孤軍南下。」
聽到這裡,溫秀不由得仰面大笑,笑聲穿透呼嘯風雪:
「自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李賊多行不義,如今孤立無援,眾叛親離,這是上天要取他性命!」
謝彥章只能陪著幾聲乾笑,心中卻各有盤算。
隨後謝彥章引路,將人困馬乏的燕軍接引到河陽南營安扎,糧草、豆料源源不斷送到燕軍大營。
謝彥章有心拉攏,擺下酒宴,盛情邀請溫秀赴宴。
「一路奔波勞苦,備下薄酒,還望燕王賞光。」
溫秀淡淡擺手回絕:「軍情緊急,本王身負討賊重任,不敢沉溺酒筵。」
謝彥章又命人送來牛羊美酒犒勞全軍,依舊被溫秀婉拒。
溫秀神色肅穆,直言心意:
「待麾下戰馬餵足豆料,稍作休整,我便從下游浮橋渡河,直撲河陽,劫殺李存勖。」
謝彥章心中瞭然,這位燕王對自己依舊心存戒備,不願與自己走得過近,便不再強求。
其實謝彥章心中,早已對燕軍那一匹匹神駿戰馬垂涎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