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話萬萬不敢宣之於口,只能連連作揖賠笑:「下官萬萬不敢!只是白紙黑字立下契約,諸事有據可憑,也好叫我家節帥徹底放下心來罷了。」
溫秀斂盡臉上所有笑意,伸手端起案上溫熱的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搖頭。
「五十萬,便想要本王締結盟約,未免太過便宜。想要訂立盟約,最少一百萬錢帛,少一文,此事便免談。」
孫乾臉色驟然發白,只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急忙上前一步勸解:
「一百萬!就算把節帥府庫挖空,也斷然湊不齊這麼多現錢。燕王明察,我家節帥大半家產都是田莊、鋪面、宅院不動產,這些東西倉促之間根本無法變賣折現。下官斗膽,回去再竭力勸說,再多添五萬,合計五十五萬,殿下可否行個方便通融一二?」
溫秀抬手直接打斷他的話語,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神態悠閒。
「不急。本王有的是大把光陰,一點不急著返回北疆藩地。先生回去轉告袁象先,叫他慢慢籌錢,慢慢變賣產業,好好想清楚,再來給我答覆。」
話音落下,他語氣淡淡,卻藏著刺骨的威脅:「只是宋州如今人心已經搖搖欲墜。若是拖得太久,城中百姓饑寒交迫,守軍困頓不堪,索性自行打開城門,喜迎我王師入城。到了那個地步,一切結局,可就由不得袁帥做主了。」
孫乾心口猛地一沉。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溫秀圍困宋州的時日越久,城池便越發岌岌可危。
待到城內糧價漲到駭人程度,士卒軍餉不足以餬口,軍心必然潰散。
生逢亂世,軍中兵士哪裡講什麼忠君大義,向來是有奶便是娘。
一旦譁變,宋州頃刻間便會易主。
再多爭辯也是徒勞,孫乾只得拱手行禮,神色沉重地告辭,策馬返回宋州城內復命。
自此之後,
溫秀一面維持對宋州的外圍圍困施壓,一面慢悠悠同袁象先來回拉扯談判。
城內日子一日比一日煎熬。糧食、肉食、青菜、柴薪價格節節飛漲。
不少外地商人聽聞宋州物價暴利,趕著車馬滿載物資趕來,想要趁亂大發一筆橫財。
可溫秀直接層層加高關卡關稅,進出貨物盡數抽成。商人大半利潤被盤剝而去,而溫秀靠著關卡商稅、截留屬縣賦稅,賺得盆滿缽滿。
大批百姓不堪生計重壓,拖家帶口想要逃亡出城……
短短一個月光景,
昔日繁華熱鬧的宋州城日漸蕭條,街市冷清,街巷隨處可見面帶飢色的貧民。
幾番來回博弈拉鋸,索要的數額從一百萬,一路拉扯到七十萬錢帛。
城中守軍也開始軍心浮動,一撥撥士卒前往節帥府請願哭求,要求增發軍餉,不然難以養家餬口。
溫秀時常登上營外土崗,遠遠眺望宋州高大城牆,心中不由生出異動。
他暗自盤算,倘若再多圍困一段時間,宋州這座堅城未必不能不攻自破。
畢竟城中的梁軍,並不是大唐那批捨生取義的將士,偽梁統治之下,沒有多少人真心愿意死戰殉國。
正當溫秀靜靜等待宋州內亂,坐收漁翁之利,將其吃干抹淨的時候,一騎探馬滿身塵土,疾馳闖入大營,遞上緊急軍情。
李存勖竟出現在洛陽城下,此刻正被大梁大軍團團合圍!
溫秀拿到軍報,當場愣在原地,眉頭緊緊鎖起。
他原先篤定李存勖會取道蜀道逃往關中,萬萬沒料到此人竟鋌而走險,一頭扎進洛陽腹地。
「這李亞子不去奔關中,跑去洛陽,究竟意欲何為?」
溫秀在大帳之內來回踱步,手指輕輕敲擊腰間刀柄,腦中飛速推演局勢。
李存勖敢冒這般奇險,必然是晉國本土已經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轉瞬之間,濃烈的殺心驟然升騰。
「好!好個李亞子!不走蜀道,反倒被困關東!」
他立刻傳令,召集帳下所有文武將領入帳議事,高聲說道:
「本王不管何人圍攻李存勖,我溫秀,一定要去幫幫場子!」
軍情如火,刻不容緩。
「速速派人去傳喚孫乾來我大營,本王同意締結盟約!只要袁象先付清七十萬錢帛,本王即刻全軍撤圍拔營!」
眾將聽令而行,沒有多問,畢竟燕國與晉國有大仇,對於報仇,燕軍凝聚力空前高漲。
消息傳回宋州節度使府,
袁象先聽聞溫秀不再咬死一百萬,只需要七十萬便肯領兵離開,大喜過望,長舒一口氣,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
雙方迅速擬定盟約文書,簽字畫押,府庫之中緊急調集財貨,外加徵募官吏家產。
七十萬錢帛,一箱箱、一捆捆滿滿當當裝載五艘大船,溫秀派出二百名精兵負責接收押運財物。
他不願再多耽擱片刻,留下人手交接財貨,自己親率四千精銳鐵騎,迎著呼嘯刺骨的寒風,馬蹄踏碎凍土,晝夜兼程,朝著洛陽方向疾馳而去。
溫秀冷笑:李存勖……你這是自尋死路!
宋州城頭,袁象先帶著一眾幕僚,佇立城樓之上,遠遠望見城外燕軍大營緩緩拔營,滾滾鐵騎煙塵漸漸消失在地平線。
壓在心頭許久的大石終於落地,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兩行老淚順著臉頰滑落,低聲哭訴:
「這瘟神,總算走了!把宋州,把我袁某,害得好苦啊!」
眾將沉默不語,暗自菲薄,這該死的節帥有這麼多錢財不分將士,如今被燕軍勒索走,真是活該!
這一刻,袁象先部下人心終究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