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漸漸散去,
廳堂之內重歸安靜。
袁象先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重重癱坐在太師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滿臉疲憊頹然。
打,城外燕騎野戰無敵,城中大多步卒,出城交戰必敗;守,只困得住自己,趕不走賴在外面的溫秀。
汴京那邊朱友貞只發來幾道勸和詔書,一味打太極,只叫二人互相克制,不要再生禍亂,既不撥錢糧,也不派遣一兵一卒前來調停。
袁象先在椅上微微仰頭,只覺得心力交瘁。溫秀在城外多滯留一日,自己便好似少活半年。
如今城內人心渙散,商鋪接連倒閉,又探聽到消息,溫秀壓根沒有打算返回遼東過年。
一股絕望,死死壓在他心頭。
他轉頭看向身側謀士孫乾,聲音沙啞疲憊。
「本帥打算再拿出二十萬錢帛送給溫秀。只是,誰能保證,他拿到錢財之後便真的拔營離去?萬一得錢之後,又再度獅子大開口,又該如何收場?」
孫乾站在一旁,微微蹙起眉頭,緩緩搖頭。
「大帥,以此人貪得無厭的性子,區區二十萬,根本填不滿他的胃口。」
袁象先按住發脹的太陽穴,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那該如何是好?難不成,要我把全部家財盡數散盡?」
「倒也不至於到這般地步。」
孫乾上前半步,捋著鬍鬚從容分析,「他雖靠著關卡設卡、截留屬縣賦稅日日進帳,可終究費時費力,還要承擔擾民的罵名。若是能夠一次性拿到一筆巨額現錢,並非沒有撤軍的可能。」
袁象先身子微微前傾,眼中透出一絲期盼:「那依你之見,他心中究竟想要多少?」
「下官私下估量,最少五十萬錢帛,上限不會超過一百萬。大帥大半家產都是田產、商鋪,碼頭產業,根本拿不出更多現銀,這點他心裡必然清楚,所求,就在這區間之內。」
「一百萬?!」
袁象先失聲驚呼,身子猛地一晃,險些直接從太師椅上栽倒,連忙伸手扶住桌沿才穩住身形。
一百萬錢帛,幾乎就要把節度使府多年積攢的庫房徹底掏空。
他定了定神,臉上還存著最後一絲僥倖,又問道:「就算我咬牙拿出這筆巨款,又拿什麼保證,他拿了錢財,果真肯退兵?」
孫乾不慌不忙,徐徐解釋:
「燕王雖行事乖張,人稱『腐刑王』,可他在北疆遼東,重用賢臣,中興燕國,素來看重盟約信譽。口頭約定作不得數,只要雙方立下正式盟約文書。倘若收了重賄依舊滯留此地,便是失信於天下諸侯,往後各路藩鎮,誰還敢再與他締結盟約?以燕王的城府,不會甘願背負這般千古罵名。」
袁象先聽罷,心中暗暗點頭,覺得這番話說得有理。
心底又生出一陣悔恨:
當初送出那十萬貫的時候,自己就該要求立下字據。可轉念一想,以當時溫秀的心思,十萬貫這種小數目的契約,對方斷然不會答應簽字畫押。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別的出路。每多過一夜,宋州的局勢便敗壞一分。
袁象先長嘆一聲,神色頹喪,對著孫乾拱手。
「這尊瘟神萬萬不能繼續留在宋州。勞煩先生出城,前去與燕王談判。務必盡力把價格往下壓一壓。若是真要交出一百萬錢帛,往後,本帥連給麾下將士發放軍餉的錢糧,都拿不出來了!」
孫乾躬身深深一拜,神色鄭重。
「下官領命,必當竭力周旋,為大帥分憂。」
說罷,孫乾轉身退下!
次日天色剛亮,
刀槍林立的營壘透著肅殺之氣,每一道關卡都要反覆核驗,才得以踏入燕軍大營,求見燕王溫秀。
中軍大帳之內,
溫秀正斜倚案前,指尖撥弄記帳竹簡,翻看這半月設卡收上來的財貨帳目,嘴角時不時泛起一絲笑意。
聽聞孫乾登門,他當即把竹簡一合,臉上立刻堆起滿面笑意:
「快請進來。」
孫乾掀簾入帳,躬身深深一揖,舉止恭謹:「下官孫乾,拜見燕王殿下。」
溫秀身子往前微微一探,眼中滿是期待,朗聲笑道:「孫先生不辭風霜遠道而來,想來是袁象先終於想通透,願意把那二十萬貫拖欠的軍餉送過來了?」
孫乾連忙抬手連連搖擺,臉上帶著幾分苦笑:「非也,非也,並非二十萬。」
溫秀眉峰當即緊緊蹙起,身子向後靠回坐榻,臉色瞬間冷了半截:
「既然不是來送那筆欠款,那你跑到我大營之中做什麼?難不成專程過來,同我逞口舌爭辯?」
「殿下息怒。」
孫乾不慌不忙拱手,語氣平穩,「我奉我家節帥之命前來,不是送來二十萬,而是願意供給燕王五十萬錢帛。」
「五十萬?!」
溫秀渾身一震,猛地坐直身體,眼睛瞪得渾圓,一時有些失神,心底暗自詫異,莫非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
袁象先那視財如命的守財奴,之前二十萬都百般推諉,如今竟肯直接掏出五十萬。
帳下趙大壯、安摩耶一眾燕軍將領聞言,也紛紛互相轉頭對視,個個面露難以置信之色,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竊竊私語,眾人心底都暗道,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莫大好處。
短暫錯愕過後,溫秀轟然放聲大笑,笑聲洪亮,震得帳幕布幔微微晃動。
「哈哈哈!袁帥果真體恤我北疆浴血的將士!平白多出三十萬,真乃是識時務的人傑!既然如此,速速將財貨運抵營前,本王收到之後,立刻整頓兵馬班師北歸,絕不逗留宋州半步!」
孫乾臉上依舊掛著客氣的淺笑,緩緩點頭,話鋒卻留了餘地:
「五十萬錢帛,我家節帥願意如數奉上。只是為了你我雙方都能安心無虞,需要立下一紙正式盟約。殿下財貨到手之後,不得以任何藉口繼續滯留宋州,約定時日限時拔營北返。」
方才還滿面喜色的溫秀,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笑意一掃而空。
「要本王立下盟約?」
「正是殿下。」
溫秀目光微微眯起,帶著幾分不悅直視孫乾:「袁象先這般行事,莫不是心底信不過本王的為人?」
孫乾心中暗自腹誹:
你的行事名聲,在整個中原那可是如雷貫耳,強拆寺廟,擄掠數十萬百姓,與契丹媾和滅渤,篡燕王位,誰敢全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