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率領燕軍駐紮宋州城外,一晃便是半個月。
官道要道處處設下關卡,汴河水面之上,幾艘燕軍的「執法戰船」來回巡弋。
不管是往來經商的行商,還是往返城鄉的百姓,但凡出入,一律要繳買路錢。
宋州下轄各縣送往節度使府的稅賦,也屢屢被燕軍盡數截留下來,大半落入溫秀的腰包。
錢財源源不斷流往燕營,惡果卻全部壓在宋州城內。
商路被扼斷,外來貨物高價進來,城內囤積的物資開始惜售。
米麵、布匹、柴炭的物價一日數跳,市井之間怨聲載道。
街邊不少小鋪子已經關門歇業,街邊隨處可見愁眉苦臉的百姓。尋常人家別說賺錢營生,就連填飽肚子都日漸艱難。
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能收拾細軟,拖家帶口想要逃出宋州避禍。
可溫秀的關卡如同銅閘一般橫在去路,逃難百姓身上那點微薄家資,照樣要抽收買路錢,半分情面也不講。
不給錢,便別想踏出關卡一步。
大營帳內,炭火噼啪燃燒。
溫秀伏在案前,指尖撥弄記帳的竹簡,看著上面一筆筆入帳,嘴角止不住上揚。
「短短半月,便得五萬錢帛。照這個勢頭,一年撈上百萬錢帛,豈非易如反掌?」
趙大壯憨笑:「那是……那是!我的大王,我都樂不思燕了!」
「哈哈哈……」
溫秀大笑,覺得這亂世還是亂點好呀,真是強者通吃,為所欲為!
比被老婆管強太多了,溫秀的氣派大王宮,已經快有地基錢了!
倘若能像當初分牛羊一樣,再喝一大口兵血,那房梁不就全有了嗎?
溫秀建房,何須看戶部臉色?蘇惟這個大清流,就守著國庫的錢等著下崽吧。
本王自力更生!
實在太有出息了……溫秀想著美滋滋,這天下哪有自己出錢建王宮的明主啊!
除了我溫秀一人!
成就感簡直爆棚!
安摩耶站在一旁,眉頭緊鎖,面露憂色,上前一步低聲勸諫:
「大王,此法乃是竭澤而漁。如今靠著關卡尚能得利,可百姓不斷逃亡,地方日漸凋敝,再過些時日,便再無錢財可榨,收入只會越來越少。」
溫秀隨手把竹簡合上,往案上一丟,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眼中毫無半分治理地方的心思。
「本王又不打算長久守著宋州過日子。等撈夠金銀,轉頭便回北疆藩地。這裡以後是好是壞,與我燕國何干。」
眾將聞言稱是,他們的根基在北疆,這宋州拿下來,將士思家,定然不會久待,遲早要走!
凜冽寒風颳過關卡,塵土卷著枯草在地面打轉。
這一日,
從城中駛來一輛簡陋破舊的馬車,車廂木板開裂,只用麻布勉強遮擋。
車上坐著一對夫婦,身邊蜷縮著三個瘦小的孩童,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補丁摞補丁,小臉凍得發青。
男人勒住韁繩,翻身跳下馬車,對著守關的燕軍兵士連連作揖,聲音嘶啞,眼眶通紅。
「軍爺,行行好,我們一家人實在沒有餘財,求高抬貴手,放我們出城逃命吧!」
守關士兵面無表情,橫起長矛:「大王有令,出入皆要繳納買路錢,無錢,不得通行。」
雙方正在糾纏,一陣馬蹄噠噠作響。溫秀身披王族甲冑,身後跟著數名親衛,策馬緩緩行至關卡之前。
「住手,怎麼能對百姓如此無禮?」
士兵退至一旁,小心解釋刁民蠻橫,欲要闖關。
溫秀居高臨下,冷眼打量車馬之上淒悽慘慘的一家人,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嗤笑。
「老鄉,別怪本王這些將士,若是人人都像你這般,分文不肯納稅,那我們這些在沙場拼命的將士,豈不是都要餓死?又如何保家衛國?」
男人被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雙腿一軟跪倒在凍硬的泥地上,額頭重重磕向地面:「大王,小民實在窘迫,求大王開恩……」
溫秀的目光掃過去,落在馬車裡三個瑟瑟發抖的孩子身上,上下端詳片刻,臉上擺出一副替對方著想的和善模樣。
「既然你口口聲聲說養活兒女艱難,那倒有個兩全法子。你這三個孩子,分出兩個交給本王帶回遼東。我遼東地廣千里,大片沃土無人耕種,很多大戶糧倉充盈,唯獨缺少人丁勞力,本王替你撫育,孩子能得一口飽飯活下去,你只留一個,身上擔子也輕大半,豈不美哉?」
「啊??」
這話如同驚雷炸在夫婦二人耳邊。婦人臉色慘白,猛地撲到車邊,死死護住自己的孩兒,渾身止不住發抖,連連搖頭。
「萬萬使不得!遼東是苦寒邊荒之地,孩兒年紀幼小,去到那邊,怕是活不過寒冬!求大王發發慈悲!」
方才還故作和善的溫秀臉色驟然冷了下來,眉頭一豎,厲聲呵斥:
「這也不行,那也不許!莫非本王好心替你養孩子,你反倒還想向本王索要錢財不成?你可曉得,民間鬻兒賣女,本就是觸犯律法之罪!」
夫妻倆嚇得渾身戰慄,不住磕頭,額頭磕在凍土上,蹭出點點血痕,涕淚縱橫。
「大王饒命!求大王可憐可憐我們一家!」
「不是本王待人刻薄,此乃世道天道如此。」溫秀神色不為所動,語氣淡漠,「拿不出過關的銀錢,那就回城去,什麼時候湊夠錢財,什麼時候再來出城。」
緊接著,他故意抬高聲調,把話往城中引,存心挑撥:
「說到底,都是袁象先虧欠本王!朝廷撥給我燕軍的軍餉,全都被袁賊截留扣下!你們若是想要活命,便去節度使府請願,叫他把欠我的軍餉還給本王,我燕軍將士拿錢即刻北上戍邊!」
身旁的燕軍兵士「鏘」地拔出半截鋼刀,凜冽寒光映在一家人臉上。
夫婦二人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再多爭辯,慌忙調轉馬車,慌慌張張趕車退回宋州城內。
這話很快就在苦難百姓之間口口相傳。大批走投無路的百姓成群結隊湧向節度使府大門,黑壓壓跪滿整條街巷,哭嚎聲此起彼伏。
「節帥開恩!再這樣下去,城中百姓都活不下去了!求節帥救救我們!」
節度使府的廳堂之內,
袁象先聽聞府門外百姓聚眾請願的消息,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案幾之上,桌上茶杯震得叮噹亂跳。
「溫賊實在無恥!本帥何時欠他半分軍餉!簡直顛倒黑白!」
他面色鐵青,厲聲對著左右下令:「府外聚眾鬧事的百姓,盡數驅離!膽敢繼續喧譁不散,一律施以杖責!」
「諾!」
一眾官差手持棍棒應聲領命,衝出門外,連推帶搡,把請願百姓強行驅散,府門前亂作一團,地上散落不少百姓被擠落的破爛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