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已一馬當先,直衝大營營門,身後燕騎緊隨其後,蹄聲如雷,捲起漫天煙塵。
趙大壯見溫秀跑得飛快,剛才勇猛轉眼即沒,愣了一瞬,隨後趕緊跟上。
營門之外,安摩耶早已聽見方才那聲怪異的槍響,心頭一凜,料定營中必然生變,當即點起四千燕騎,策馬殺入營門接應。
兩軍匯合,安摩耶一眼望見溫秀滿臉鮮血,登時神色大變:
「大王!您這是……」
溫秀回頭望了一眼遠處追來的梁軍火光,沉聲道:「小傷,賀瑰賊子存心加害於孤,此地不可久留!邊走邊說!」
一行人借著營中主帥身死、群龍無首的混亂,趁著沉沉夜色,縱馬疾馳,揚長而去。
奔出十里,眼見追兵漸遠,隊伍卻驟然停了下來。
趙大壯勒住戰馬,滿臉疑惑:「大王,怎麼停下來了?」
溫秀勒韁回望昭德軍大營方向,目光沉凝:「昭德軍多為魏博子弟,若能帶他們一同歸魏,便是舅父的一大助力。咱們得去解了昭德軍之圍。」
趙大壯眉頭緊皺,出言相勸:「大王!李橫出兵前可沒顧念您還在梁軍大營,您何必還要為他費這個心?」
「一碼歸一碼。」
溫秀搖了搖頭,語氣堅定,「舅父待本王有恩,今日解救昭德軍不過是順手之事,算不得難。何況昭德將士無辜,不該因權奸構陷陪葬於此。」
他當即傳令全軍:「隨本王改道,馳援昭德軍大營!」
「諾!」
四千燕騎調轉馬頭,直撲昭德軍營寨。
此時昭德軍大營正被梁軍團團圍困,數十名昭德將領被五花大綁,押上刑場,一字排開。
刀斧手立於一旁,明晃晃的鬼頭刀在火光下泛著寒光,眼看就要當眾處斬,以震懾軍心。
「刀下留人!!」
忽聽得蹄聲動地,殺聲震天,四千燕騎自夜色中猛衝而來!
梁軍猝不及防,被鐵騎洪流沖得七零八落,陣腳大亂。
燕騎將士一邊衝殺一邊放聲高喊:「賀瑰狗賊!害死功臣王彥章,又要謀害燕王!今日我等替天行道,殺光梁軍!」
刑場之上,那些原本心灰意冷、引頸待死的昭德將領,聞聲猛然抬頭,望見援軍殺到,又見梁軍陣腳大亂,胸中那股憋屈的怒火轟然炸開。
橫豎是死,何不拼個魚死網破!
「殺……殺光梁軍!」
眾人不再束手待斃,紛紛奮起掙扎,奪過兵刃,隨同燕騎一同反殺梁軍。
梁軍腹背受敵,又聽聞主帥賀瑰身死、軍心盡潰,紛紛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溫秀命人解開一眾昭德將領身上的繩索,縱馬立於人群之前,高聲道:
「大梁昏君,寵信奸佞,誅殺功臣,天下將士無不寒心!今夜本王憤而起兵,欲回燕國。爾等若願歸鄉魏博,便可與本王同路而行!」
昭德軍將領方才被溫秀自刀口下救出,感念這份活命大恩,當即齊聲應諾。
眾將士隨即縱火燒毀營中糧草輜重,全軍一同動身,踏上了通往魏博的征途。
而賀瑰身死之後,那兩萬北面招討大軍群龍無首。
剩餘將領懼怕汴京朝廷降罪追責,既不敢回營整頓,更不敢據實上報,竟各自領兵連夜散去。
這兩萬精銳,一夜之間土崩瓦解,憑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消息星夜傳回汴京,朱友貞夜半驚醒,聽得賀瑰身死、兩萬大軍一夜盡散、溫秀反出梁營、昭德盡歸魏博,驚得半晌無言。
大梁北線防線,一夜之間門戶洞開。
汴京,大梁皇城,朝堂之上,滿座譁然,人人自危。
百官肅立殿中,無人敢高聲言語。
河陽劇變的加急戰報連夜送入宮內,一紙軍情,震得整座朝堂人心惶惶。
龍椅之上,後梁末帝朱友貞雙手死死攥著案上奏摺,面色鐵青。
他一目掃完戰報,胸腔怒火轟然炸開,猛地一拍御案:
「什麼?!」
朱友貞失聲震怒,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賀瑰死了?!朕的北面招討精銳大軍,一夜之間盡數瓦解、四散潰散?!」
一紙噩耗,等於直接抽斷了大梁在河北所有的駐防主力。
兩萬正規王師、北面防線一夜清零!
滿殿文武盡皆垂首,鴉雀無聲,無人敢接話。
此時,戶部尚書趙岩緩步出列,躬身拱手,語氣輕飄飄,把所有罪責盡數推得乾乾淨淨:
「陛下息怒。此番大敗,非朝廷調度之過,實乃燕王溫秀狼子野心、驟然作亂!」
他朗朗開口,顛倒黑白:
「慶功夜宴之上,溫秀無端背義、猝然發難,以陰邪暗器襲殺賀大帥,又勾結殘餘昭德軍叛將連夜叛逃。主帥驟死,三軍無主,諸將畏懼朝廷追責,驚懼潰散,更有大半兵馬被溫韜暗中收攏,方才釀成大禍。此皆溫秀叛逆所致!」
這番話,巧妙洗去奸黨謀劃、洗去朝堂用人之失,將所有敗績全盤扣在溫秀頭上。
朱友貞此刻根本無心追責誰對誰錯,他抬頭望向滿朝文武,滿目焦躁,厲聲追問:
「朕現在不問誰有罪!朕只問……魏博李橫、燕王溫秀接連作亂,河北半壁淪陷!賀瑰已死、北師盡潰!如今大梁,還有何人能領兵北上平叛?!」
一語問出,紫宸殿瞬間死寂。
百官紛紛對視、低頭、閃躲目光,無人敢言。
所有人心裡都透亮:
大梁朝堂早已徹底爛透。
趙岩、張漢傑把持朝政多年,賢才不用、庸劣高升。
但凡忠勇善戰、威望過重、能鎮得住藩鎮的名將,要麼被排擠、要麼被構陷、要麼被害死……最頂尖的王彥章,剛剛含冤慘死!
而如今朝堂能用、被兩位權臣器重之人,儘是趨炎附勢、紙上談兵的庸碌之輩,根本不堪沙場大用。
真正能打仗、能鎮河北的宿將,權臣又怕其功高震主、擁兵自重、威脅自己權位,死死壓制、絕不啟用。
於是就造成了今日荒誕局面:
藩鎮大亂、國土淪喪、大敵當前,堂堂中原王朝,竟無一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