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收斂眼底驚色,舉杯拱手,滿面恭賀:
「舅父胸懷萬里,宏圖遠大,可喜可賀。秀髮自內心為舅父歡喜。如今李存勖身死河陽,晉王勢力群龍無首,想來這河朔大地,總算能迎來你我二人的安生日子了。」
李橫卻緩緩搖頭,臉上笑意淡去,目光沉沉望向溫秀,語氣帶著一番過來人的厚重:
「秀啊,亂世之中,哪有什麼安生日子可享?就連雄霸河東的李存勖,尚且一戰殞命。你要牢牢記住,亂世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當年朱溫橫掃中原,藩鎮之中無人能敵,可短短七年光陰,大梁便已經搖搖欲墜,瀕臨分崩離析。」
他緩緩抿了一口酒,借著席間閒談,一點點剖明亂世的生存法則。
天下本就是大魚吞小魚的棋局,想要不被旁人吞併,便只能主動揮師,去吞併別人。
溫秀垂眸靜靜聆聽,做出一副醍醐灌頂的模樣,抬手執盞起身:
「聽舅父這一席話,秀幡然醒悟。戰火未熄,天下未定,怎敢妄自奢求太平。秀受教了,敬舅父一杯!」
兩隻酒盞「當」的一聲輕撞,酒水激盪。二人仰頭一飲而盡。
放下酒盞,李橫身子微微前傾,神色鄭重,仿佛推心置腹,目光緊緊鎖住溫秀:
「秀,你我乃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虛話。如今梁主昏庸,趙岩、張漢傑奸佞把持朝堂,天下百姓流離困苦。我有心平定戰亂,還天下一個太平,這件大事,你須助舅父一臂之力呀!」
溫秀心頭猛地咯噔一沉。
他瞬間讀懂這話背後的深意。
舅父這是要拉自己為他衝鋒陷陣,替他奪取天下。可自己已是手握幽州、遼東的燕王,若李橫真能登臨九五,又能給自己什麼封賞?
難道是太子之位嗎?
我溫秀當太子可以,那你李橫可是郭威?
溫秀在想屁吃!
萬般不願在心底翻湧,臉上卻不見半分牴觸,依舊躬身恭敬回話:
「秀一刻不敢忘記舅父往日的提攜照拂之恩。舅父若是有需要秀出力之處,只需遣人傳一句話,秀定然不會推辭。」
席側,趙大壯坐在燕將一列,粗重的眉頭緊緊鎖起。
他端起酒碗,大口悶下一碗烈酒,一聲不吭。看著李橫如同訓教孩童一般,對著自家大王滔滔說教,心中滿是不耐。
你李橫坐在魏博,就屁股沒挪過窩,而我家大王,上鎮北疆,下討晉賊,你李橫算個屁。
單打獨鬥,我大壯一陌刀就把你砍兩半了。
只是身在刺史府,身處客位,只能強忍火氣,低頭飲酒。
李橫見狀,放聲大笑,聲震廳堂:
「我自然信得過我的賢甥。魏博距離汴京最近,一旦舉兵,一戰便可直搗大梁都城。只是不用你率軍南下攻堅,到時候,你只需領兵北上牽制河東晉軍,不讓他們南下襲擾,便是莫大功勞。」
「好,秀記下了。」溫秀從容頷首。
李橫話鋒一轉,不再談論征伐之事,似是隨口閒談:「對了,我聽聞一樁異事,你認遼國皇后做義姐?」
溫秀從容答道:「昔日秀計劃討伐渤海國,需要與遼國締結盟約。塞外結盟,最重親緣羈絆,故而我認遼後為義姐,穩固兩國盟約。」
李橫微微挑眉:「又聽聞,你娶了她的妹妹?」
溫秀輕輕搖頭,語氣平靜:「未曾行納聘大婚,僅僅納為側妾。妾,算不上明媒正娶。」
李橫聞言哈哈大笑,只覺得這層親緣繞得錯綜複雜。
笑罷,神色稍斂,語重心長地規勸:「秀,你本是漢家名門後裔,莫要和塞外蠻夷走得過分親近。常年相交,身在局中,不知不覺間,習俗心性便會隨之改變,到時候胡化而不自知。」
話語委婉,警告之意卻清晰明了,你別在外面待久了,有朝一日變成單于了!
溫秀垂首,恭順應道:「舅父教誨,秀謹記在心。」
李橫語氣柔和下來:「你母親如今安置在棣州,衣食無憂,日子安穩,只是常常思念於你。此番你領兵返回遼東,不妨繞道前去探望一番。」
「多謝舅父照拂家母,秀記在心裡了。」溫秀鄭重舉杯致謝。
之後二人繼續閒談,時而聊州縣民情,時而論四方藩鎮強弱,笑語不斷。
廳中燭火漸漸黯淡,酒盞換了一輪又一輪。
表面甥舅和睦,溫情款款,可每一句閒談都藏著試探,每一句許諾都留著後手。
酒肉宴席之上,親情只是偽裝,各懷算計,無人吐露真心。
待到夜色深沉,宴席方才散去,諸將各自退下。
翌日天剛破曉,
溫秀不願在魏博地界久留,辭別李橫,率領四千燕騎拔營啟程,踏上北歸之路。
一路頂風踏寒,人馬晝夜兼程。離開魏州的第三日,探馬快馬送來消息——李橫正式受封鄴王。
溫秀勒住馬韁,望著北方蒼茫原野,心中感慨萬千。舅父這一步踏出,已然明明白白踏上逐鹿帝位的大道。
他暗自思忖,甥舅二人將來會不會走到兵戎相見的地步,全繫於李橫何時動手削藩。
但眼下尚不必憂心,李橫如今志在天下,必先全力平定南方,不會轉頭先來削自己這個燕王。
這一場刀鋒相向的對局,想來還遠得很。
大軍行至德州地界,前路本可向東折向棣州,探望母親。
消息在軍中悄悄傳開,士卒們紛紛疑惑,原本向北的隊伍為何要改道,不少人私下詢問將領,何時才能返回幽州故土。
溫秀坐在馬背上反覆權衡。
他本是答應過前去見母親,可先前曾許諾四千將士一路北歸,哪有繞道之理,將士歸心似箭,溫秀不能食言。
再者,若是自己孤身脫離大軍前往棣州,身邊沒有重兵護衛,亂世路途兇險,難保不會生出意外。
幾番思量,溫秀終究壓下心中念想,傳令全軍不改路線,繼續北行。
母子相見之事,只能暫且擱置。
一路風雪兼程,待隊伍踏入幽州城門,恰好趕上上元元宵。
歷經戰亂的幽州,如今早已安定下來。長街之上燈火連綿,各式各樣花燈沿街懸掛,人流往來,煙火此起彼伏,夜空被點點星火映得通明,一派昇平景象。
溫秀見城中這般光景,便打算與民同樂。換下一身甲冑,身著尋常便服,大司馬馮道伴在身側,十數名便衣親衛隱在人群之中,隨行護衛。
沿街緩步而行,看著往來百姓,溫秀隨口開口:「馮道,你看這幽州城裡,人口倒是比往日多了不少。」
馮道拱手低聲應答:「大王明察,因從義武藩鎮遷徙大批百姓前來充實幽州,才有今日這番繁盛模樣。」
溫秀聞言微微一怔。
他心中清楚,能讓幽州人口明顯增長,那義武被遷走的人絕不會少,恐怕義武一地,少了三成百姓。
王處直簡直哭死!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馮道,語氣帶著幾分埋怨:
「你啊。人口固然是立國根本,但萬萬不可操之過急,激起民怨。孤素來愛民如子,這點分寸,你要把持好。」
「大王放心,臣自有分寸,不會苛待百姓,滋生大亂。」馮道躬身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