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著花燈長街慢慢閒逛,溫秀忽然轉了話頭:「馮道,你覺得,孤若是將國都遷來幽州,如何?」
馮道停下腳步,略作沉思,緩緩回話:「大王,此事不妥。幽州雖地處要衝,可我燕國根基本在遼東。此地直面中原,南面一馬平川,無險可守。一旦中原大軍北上圍城,便是危局。除非大王能一舉拿下整個河北,不然萬萬不可遷都幽州。」
溫秀微微頷首,認同這番見解,又繼續問道:「那若是遷都奉州呢?」
「奉州同樣不妥。」
馮道直言,「奉州直面遼國游騎,塞外無屏障。若不能平定松漠草原,把契丹勢力壓下去,奉州作為都城,時時受騎兵襲擾,隱患無窮。」
馮道見溫秀眉頭緊鎖,不由問道:「大王為何這般執著於遷都?」
溫秀輕輕搖頭,沒有吐露實情。
他心底清楚,真正緣由是建安都城地價高昂,營建王宮耗費巨大,自己私庫難以支撐,這話若是說出口,有損燕王威嚴,絕不能對外人講。
安知節先前提議遷都奉州,而馮道這番剖析,格局更遠。
一國定都,首重安危,其次才是交通便利。古之長安、洛陽皆是如此。
反觀西楚彭城、北宋開封,皆是地利不足,埋下亡國隱患。
想到中原方向的威脅,溫秀神色微微一變,心底冒出一個讓他錯愕的念頭:
自己常年周旋北疆,與胡人打交道多,不知不覺,莫非已經漸漸胡化?
一念及此,他陷入沉思。
倘若自己身上沾染北疆劫掠習氣,提防中原,後代不可盡數如此。必須留下一子,深耕漢家教化。
長子溫承安,日後當在中原經營,不能讓整個家族盡數淪為北疆蠻夷。
正思索間,馮道又稟報新的軍情:
「大王,河東那邊傳來消息。李嗣源受石敬瑭擁立,繼任晉王。他一改李存勖往日方略,向大梁稱臣納貢,不再輕易興兵征戰,如今輕徭薄賦,興修水利,施行仁政。」
溫秀聽罷淡淡一笑:「沙陀人剛剛大敗一場,李存勖身死河陽,連年征伐早已掏空河東積蓄。如今低頭稱臣,哪裡是真心歸服,不過是暫時收斂鋒芒,舔舐傷口,休養生息,等待時機捲土重來罷了。」
馮道神色凝重,繼續說道:「河東號稱表里山河,群山環抱,易守難攻,土地豐饒,足可養育三百萬百姓。鹽、鐵、銅銀礦藏齊備。倘若李嗣源安心養民蓄力,長此以往,國力只會越來越強,對我燕國大為不利。」
溫秀無奈地攤開雙手,長嘆一聲:「孤何嘗不知其中利害。可晉地地形特殊,南北可出兵進攻,東西兩山阻隔,難以進兵。想要覆滅晉國,要麼南北兩面夾擊,要麼靜待晉朝生出昏主,盡失民心。」
話雖如此,他心中自知,李嗣源、石敬瑭都絕非昏庸之輩。
李存勖固然驕奢誤國,可如今河東換了主事之人,想要吞滅晉國,難度又憑空多了數倍。
街市花燈搖曳,人聲鼎沸。
遊人熙攘,溫秀與馮道緩步沿著湖岸閒行。
這時,
湖面之上,一艘雕飾華麗的花船隨水波輕輕飄蕩,絲竹之聲隔著晚風悠悠飄來。
溫秀隨意抬眼一望,腳步猛地頓住,目光牢牢鎖在船頭那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一身輕薄舞衣,立於花船中央。栗色捲髮松松垂落,鼻樑高挺,肌膚瑩白,一雙眼眸竟是少見的深碧泛藍,深邃如塞外的湖泊,和中原女子溫婉樣貌全然不同。
燈火落在她臉上,光影流轉,美得驚心動魄。
溫秀心中一顫,只覺一眼淪陷,竟是一見傾心。
他側過頭,低聲向馮道詢問:「此女容貌異於中原,是何等來歷?」
馮道順著他目光望向花船,微微一笑,輕聲回話:「大王,此乃自西域康國遠道而來的胡姬,是挹翠樓的頭牌。坊間傳言,她獨舞一曲,便值千金。」
溫秀聽罷,眉頭微挑,只覺得開口便論金銀太過庸俗。
此刻他心中只盼真心相交,不願落得用財貨強買的模樣,當即揚聲吩咐:
「孤要登船,與她相會閒談,你去叫那花船靠岸。」
「是,」
馮道頷首,向暗處遞了個眼色。早候在附近的一隊官差立刻上前,立在岸邊高聲呵斥,勒令花船停泊。
「停船,快停船!」
撐船的船夫嚇得渾身一顫,慌忙調轉船身,緩緩靠向湖岸。
船上的老鴇急忙迎上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慌忙開口辯解:
「官爺,我們挹翠樓一切皆是報備在冊,合乎規矩!」一邊說著,她伸手便要摸出銀錠,悄悄塞給領頭官差打點。
哪知為首官差見當場賄賂嚇得魂飛魄散,哪裡敢收銀子,抬腳狠狠一踹。
「滾開!竟敢賄我?」
老鴇驚呼一聲,重重撲倒在地,髮髻散亂,模樣狼狽不堪。
溫秀看也未看地上的老鴇,目光始終落在那名西域胡姬身上,邁步踏上花船。
船艙之內,幾名富家子弟正圍坐飲酒,嬉鬧作樂。忽見有人徑直登船,不由皺眉呵斥:
「你是何人?未經許可,怎敢擅闖花船!」
溫秀一言不發,只是淡淡抬手。
身後幾名魁梧親衛立刻跨步上前,不由分說,揪住幾人,奮力一推。撲通幾聲巨響,接連數人被丟入冰冷湖水。
冬夜湖水刺骨,其中兩人不善水性,掙扎片刻,便再無動靜,溺死在湖中。
餘下之人嚇得魂飛魄散,在水裡拼命撲騰呼救。
船上絲竹驟然停了。
那康國胡姬驚得渾身微顫,碧色眼眸中滿是惶恐,怔怔望著眼前這名不怒自威的男子。
溫秀全然無視周遭慘狀,自顧走到案邊落座,抬手給自己斟滿一杯美酒,從容開口:「接著奏樂,接著舞。船夫,搖槳,繼續泛舟。」
船夫心驚膽戰,偷眼望向岸邊官差,對方視若無睹,絲毫沒有出手阻攔之意。
船夫瞬間明白,船上這位,身份貴不可言,不敢違逆,連忙握緊船槳,緩緩划動花船。
胡姬強壓心底恐懼,重回船頭,撥弄樂器,繼續演奏。
溫秀淺酌杯中美酒,目光落在美人身上。大半年南征北戰,刀兵廝殺的疲憊,在這樂聲與燈火之中,一點點消散。
看向胡姬的目光飽含愛慕,心中已然認定,自己十分喜愛這個西域女子,感覺一見傾心!
岸邊,官差厲聲驅趕圍觀眾人:「都散了!散了!此地無事,不必圍觀!」
可岸上百姓瞧見富家子弟落得這般下場,非但沒有驚懼反感,反倒紛紛拍手叫好。
在他們眼裡,這便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家財萬貫,跋扈欺人又如何,這世道有人比他們更橫!
另一邊,馮道早已抽身離開,著手收拾善後。
他命人傳喚那兩名溺亡子弟的家族族長,入府廳堂相見。
廳堂之內,馮道端坐上位,神色冷冽,淡淡開口:「你們的兒子,死了便死了。爾等世家子弟眾多,折損一兩個不長眼的,算不上大事。若是追究,便是大禍。兩相取捨,你們該明白。」
幾名族長嚇得渾身發抖,連面見燕王的資格都沒有,面對馮道都口齒不利,半句質問都不敢吐露。
只能勉強擠出諂媚的笑容,連連叩首,只說自家子弟驕橫無狀,死有餘辜,只求大人高抬貴手,保全家族。
馮道冷冷一哼,揮手命他們退下。
一場元宵夜的人命風波,就此被輕輕抹平,再無人敢多言半句。
而溫秀在意名聲嗎?
我呸……自從不知被誰稱呼「腐刑王」,他感覺就像鬆了緊箍咒一樣。
道德底線真是一路負增長!
越來越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