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寂靜無聲。
朱友貞心中又氣又怕,卻不敢責罰趙、張二人,只能顫抖著吩咐:
「是,臣等即刻發出召令,命各路諸侯前來勤王救駕!汴京城高池深,糧草充沛,叛軍一時半會攻不進來,請聖上放心!」
朱友貞嘆道:
「只要能有退敵之法就成,即使割讓土地,朕也可酌情答應,下去吧!」
「是!」
二人領命退下,走出大殿,張漢傑苦笑道:「如今,哪裡還有救兵?都巴不得大梁亡了呢!」
趙岩面色陰沉:「我去想辦法求援,你守好京師。」
「好!」
雖嘴上如此說,但誰的心裡都知道,大梁守不住了,二人各懷鬼胎,此刻只想保全自家性命,大梁社稷,早已拋之腦後。
汴京被圍,城門危在旦夕。
趙岩暗中收拾家眷,滿載金銀珠寶,尋到早年備好的秘密地道,打算帶著全家逃出城外。
不料剛鑽出地道出口剛上車,就被城外叛軍巡邏士卒抓獲。
士卒將趙岩押到李橫帳前。
嚴刑拷打之下,趙岩嚇得魂飛魄散,不停磕頭求饒,問什麼便招什麼,甚至供出那條直通府院的密道。
李橫俯身看著匍匐在地、涕泗橫流的趙岩,滿臉譏諷:「當年你在朝中羅織罪名、殘害忠良,大肆斂財的時候,可曾想過,會落得今日這般下場?」
趙岩不停磕頭:「鄴王饒命!臣以獻出密道,可助大軍入城!」
李橫冷哼一聲:「奸佞之徒,留你何用!」
當即下令,將趙岩滿門盡數處死。
隨即挑選精銳伏兵,順著密道悄悄潛入城中。等到城外大軍發起猛攻,伏兵在內響應,裡應外合,汴京城就此被攻破。
另一邊,構陷害死劉鄩、王彥章的罪魁張漢傑,聽聞叛軍入城,嚇得魂不附體,躲在府內密室,輾轉藏匿,終究還是被叛軍搜了出來。
張漢傑掙扎哭喊:「我乃朝廷重臣,不可殺我!」
李橫揮揮手:「便是你攛掇昏主,害死忠良。斬!」下令將其斬殺,查抄全部家產。
皇宮之中,朱友貞望著宮外沖天火光,悔恨交加,日夜垂淚。
直到此刻,他才分清朝中忠奸,可一切為時已晚,大梁基業,眼看就要斷送在自己手中。
他終於想起了那些棄之不用的能臣,急忙傳召鄭鈺、敬翔、李振入宮,聲音帶著哭腔詢問破敵之策。
鄭鈺躬身一拜:「臣願攜帶傳國寶出城詐降,或許可以暫時延緩叛軍攻勢,為陛下爭取喘息之機。」
朱友貞眼中燃起一絲微光,連忙追問:「此計……當真能穩住敵軍?」
鄭鈺面露難色,輕輕搖頭:「敵軍勢大,李橫志在天下,恐怕……難以奏效。」
「……」
朱友貞聽完,沉默許久,淚水滾滾而下,哽咽哭訴:「難道偌大一個大梁,竟無一人能為朕獻上一計嗎?」
敬翔長嘆一聲:「陛下,忠良早已盡去,大勢已去啊。」
三人垂首無言,束手無策。朱友貞心灰意冷,揮手遣散三位老臣。
他想起傳國寶,打算取出來再看一看,誰知宮人慌忙回稟,寶印早已不見蹤影。
朱友貞急道:「傳國寶呢?!」
宮人顫聲回話:「想來是宮中內侍偷偷偷走,打算獻給叛軍換取活命之機!」
「唉……」
朱友貞長嘆一聲,跌坐在御座上,心中絕望更甚。
宮外,亂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朱友貞召來親將皇甫麟,聲音顫抖:
「朕絕不能做反賊的俘虜。與其受辱,不如死在自己人手裡。皇甫麟,你來殺了朕。」
皇甫麟大驚,連連叩首,淚如雨下:「臣萬萬不敢弒君!臣願先行赴死,以報陛下厚恩!」
朱友貞搖了搖頭,慘然一笑:「那你我一同赴死。」話音未落,他一把奪過皇甫麟腰間佩刀,橫刀自刎。
皇甫麟悲痛萬分,緊隨其後,舉刀殉國。
立國多年的後梁,李橫起兵僅月余就將其覆滅。
大梁滅亡之快,出乎天下所有諸侯預料,同時也說明「河陽慘案」對大梁乃至晉國都傷得太狠了,傷到了根了。
同時大梁早就從根上爛透了。朝中奸佞當道,良將盡誅,民心離散,只需在外輕輕一推,它自己便轟然崩塌。
李橫這一步,倒是搶在了所有人前面。
他在梁晉燕三方爭霸中如魚得水,一路撿便宜,順便把最大果實汴京(開封)給撿走了。
讓朱友貞與李存勖都差點拍斷大腿,漁翁啊……他是漁翁……
鄴王李橫,身披染血征袍,踏著滿城硝煙,昂首邁入大梁皇宮。
從長安拆下木樑水運到汴京重建的千年規制的太極大殿肅穆恢弘,鎏金樑柱映著天光,威嚴震懾人心。
殿中百官匍匐在地,噤若寒蟬,無人敢抬頭直視這位覆滅偽梁的梟雄。
李橫一步步拾級而上,目光掃過殿內雕樑畫棟,最終落在正中央那尊至高無上的盤龍龍椅上。
一路殺伐的疲憊瞬間消散,半生沉浮盡數湧上心頭。
他出身低微,不過是魏博藩鎮一名最普通的牙兵,從底層卒伍摸爬滾打,刀頭舔血、九死一生,硬生生殺出滔天權勢,坐擁十萬精銳,覆滅立國數十載的後梁,今日竟能端坐大梁正殿,問鼎天下!
萬丈豪情與極致狂喜瞬間席捲全身,李橫闊步落座龍椅,掌心撫過冰涼精緻的龍紋扶手,眼底是藏不住的意氣風發、志得意滿。
他低頭看向階下侍立的嫡子李充,朗聲大笑,聲震大殿:
「吾兒!從今往後,你便是當朝太子!殿中諸將,隨孤南征北戰、覆滅偽梁,皆是我大鄴開國元勛!他日定當裂土封侯,共享盛世榮華!」
此言一出,殿中跟隨李橫征戰多年的魏博諸將,個個面露狂喜,紛紛撫掌大笑,朝堂之上滿是振奮喧鬧之聲。
正當滿殿歡慶、人人沉浸在開國榮光之中時,一道溫潤清朗的少年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喧鬧:
「大王,臣有一言,懇請大王靜聽。」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階下立著一位年僅二十的少年郎。
他身姿挺拔,眉目溫潤如玉,一襲素色儒衫,不染沙場戾氣,書卷氣十足,與滿堂殺伐濃重的武將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李橫的外甥、魏博軍中後勤總管事,更是燕王溫秀的親弟——溫安。
此刻的他已經才華橫溢,不似當年那個追在溫秀後面喊:「哥哥,等等我……」的小屁孩。
溫安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言辭懇切,條理分明:
「大王新克汴梁,偽梁雖滅,中原未定,四方諸侯虎視眈眈、觀望遲疑,天下民心亦未歸附。此刻最忌縱兵劫掠、驚擾百姓。」
「若縱兵劫掠,必失民心、寒世家之心,四方觀望者誰肯歸附?請嚴令將士秋毫無犯,以收人望。至於賞功,可開府庫厚賜,既酬將士,又不擾百姓。如此則仁德彰、中原定,天下可圖也!」
一番話娓娓道來,句句切中要害,冷靜通透,全無少年人的浮躁輕狂,盡顯遠見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