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大鄴開國首朝會如期在開封太極殿召開。
這是汴梁改朝換代後的第一次大朝,也是天下諸侯俯首後的第一次正統朝儀。
溫秀身著藩王朝服,腰懸佩劍,立於大殿百官之列。
於他而言,今日極是特殊: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站在開封皇宮正殿參加中原正統朝會,也大概率是最後一次。
往後他鎮北疆、守燕地,無需常年入朝屈膝,更無需混跡中原朝堂紛爭。
新帝李橫心裡極重溫秀。
滿天下諸侯,或觀望、或敷衍、或被迫臣服,唯有溫秀率先納貢稱臣、姿態恭順、真心穩住北疆,替大鄴擋住半壁邊患。
故而登基第一日,李橫便特賜兩項無上殊榮:燕王溫秀,特許佩劍上殿,特許不拜天子。
佩劍上殿,是近臣極致信任;免跪拜禮,是等同半君的尊榮。
滿殿文武無人有此待遇。
可金鑾殿上,禮樂響起、百官朝拜之時,溫秀並未恃寵自傲。
他神色端正,隨眾躬身,規規矩矩行了完整君臣跪拜大禮。動作從容,不卑不亢,看不出半點勉強。
旁人或許以為燕王敬新帝、畏皇權,唯有溫秀自己心裡不這麼想:
其一,李橫是他親舅,長輩為君,晚輩跪拜,情理無礙,不算屈辱。
其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他需要大鄴這張巨大的中原市場。
以前偽梁就他舅父造反,就妄圖害他這等忠臣,導致燕國與中原商路斷絕,如今再次通商,對燕國而言有大利。
燕國鐵器、木料、皮革、藥材、干肉、牛馬、禦寒大衣,樣樣都是中原稀缺的緊俏貨,利潤極大,不可割捨。
唯有抱住大鄴正統、穩住朝貢通商體系,燕國便能把北疆物產源源不斷傾銷中原,換回海量銅錢、硝、絹帛、工匠、技術,相當於源源不斷賺取「中原外匯」,養燕地、養大軍、養根基。
這筆買賣,太值。
溫秀懂事識大體的模樣,盡數落在龍椅上的李橫眼中。
李橫心中甚慰!
一眾歸附諸侯各懷鬼胎,唯有溫秀,是他最爭氣、最出息的外甥,也是大鄴北疆最堅固的一道屏障。
只要溫秀坐鎮燕地,北地蠻族不敢南下,遼西、遼東、幽雲一線安穩,大鄴便無北顧之憂,可騰手對付其他藩鎮。
大殿站位極見格局。
溫秀立於百官之首,班次與當朝首相敬翔平齊,尊榮壓過所有藩鎮、所有六部重臣。
太子李充獨坐東側殿下一席,位尊卻不壓臣。
溫安年紀最輕、資歷最淺,故而站位稍靠後,但殿內無人敢輕視。
誰都清楚,他是當今聖上親外甥,是燕王親弟,一朝雙貴撐腰,如今只是戶部侍郎,不過是歷練資歷,入閣拜相、執掌中樞,只是早晚之事。
整場朝會,對旁人而言是開國盛典、榮寵新朝。
唯獨對溫秀,枯燥得厲害。
朝堂所議,儘是中原州縣賦稅、河道修繕、汴梁城防、江南安撫、各州官吏任免,皆是中原內務。
他遠鎮北疆,不插手中原政務,與這些瑣碎事務全然無關。
溫秀垂眸而立,神色淡然,看似恭聽朝政,實則武將出身的他已神遊物外!
直到朝堂聊起後梁朱氏殘餘舊事,溫安一句清朗聲線響起:「朱氏一脈,朱溫本支宗親,早已被朱友貞屠戮殆盡,幾乎絕嗣,如今大梁覆滅,天下再無朱氏正統餘孽……」
「啊?」
聞言一瞬,溫秀喉間險些憋不住一聲笑。
他心中暗自感慨,簡直造化弄人。
誰能想到?
最終把朱溫子孫殺得乾乾淨淨、替新朝掃清所有朱氏藩王隱患的,不是外敵,不是諸侯,竟是朱友貞自己。
朱友貞一生多疑,親眼見過兄弟弒君、宗室奪權,終日活在猜忌之中。
他忌憚宗親、防備兄弟、畏懼藩王奪權,但凡朱氏子弟稍有能力、稍有威望,盡數被他羅織罪名誅殺。
到最後,朱氏宗親凋零一空,無一人可坐鎮藩鎮、無一人可起兵勤王。
李橫起兵滅梁,一路南下,居然沒有任何朱氏宗室舉兵反撲,乾淨得離譜。
說白了……朱友貞替李橫,提前把所有障礙、所有宗室隱患,全部殺光了。
溫秀心中卻只嘆:蠢貨誤國,莫過於此,生於皇家就是難呀!
朝會繼續。
溫安立於殿中,少年身姿挺拔,談吐從容,論國策、談民生、論安撫諸侯、論休養生息、論固本安邦,滔滔不絕,條理清晰,遠見卓識不輸老臣。
溫秀靜靜看著自己這個弟弟。
心中百感交集,無限欣慰。
昔日稚嫩少年,如今已然長成能臣棟樑。他聽得出來,溫安心底藏著極大的抱負:
歷經唐末亂世、梁代篡逆、年年征戰、百姓流離,他是真心想輔佐新朝,還天下一場太平,還黎民一份安穩。
如今新朝開國,朝堂清明、君主信任、平台廣闊,他終於有機會施展平生所學。
溫秀心中暗自唏噓——真好。
老二溫平沙場血戰、刀口舔血;自己常年征伐、步步驚心、夜夜難安。
唯獨三弟溫安,走上文臣之路。
不必披甲衝鋒,不必枕戈待旦,不必時時刻刻提心弔膽、生死須臾。
若能就此安穩仕途、輔政安民、一生清平順遂,何嘗不是三兄弟里,最好的結局?
只是亂世滔滔,世事難料。
大鄴看似一統中原,實則諸侯割據、藩鎮林立,根基虛浮。
誰也不知道,這新生的鄴朝,究竟能走多遠、立多久。
朝會落幕,百官散去。
溫秀並未立刻離宮,而是依禮先往東宮,拜謁太子李充。
太子李充性情爽朗豪邁,意氣風發,全無深宮矯揉做作。
他見溫秀前來,格外熱情,拉著他步入東宮藏寶偏殿,指著滿架琳琅珍寶,大方笑道:
「表弟,你我昔日沙場並肩,共經生死,情分非同尋常。今日不必拘禮,殿中珍寶玉器,你看上什麼,儘管自取,無需客氣!」
「多謝太子殿下!」
溫秀聞言一笑,也不矯情,隨手拿起幾件溫潤白玉,細細把玩。
李充看著他,好奇問道:
「表弟,你常年鎮守遼東,孤很好奇……你那遼東之地,都城建安,比起這開封繁華,如何?」
溫秀放下玉器,從容答道:
「回太子殿下,臣的遼東苦寒邊塞,風沙凜冽、冬雪漫長,論繁華、論富庶,建安遠不及開封半分,更是不及中原膏壤寸土。遼東唯有苦,無有奢也!」
太子聞言,心下微生惻隱,若有所思,隨即爽朗一笑:
「原來表弟常年受苦。孤這裡尚有一萬貫私房錢,你此番歸國,盡數帶上。不算厚禮,聊表心意,表弟切勿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