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頓時哭笑不得,連忙推辭:
「太子萬萬不可,臣怎敢妄取太子私財?讓別人知道了,怕是要參本王與太子私交過深了!」
「我看誰敢?」
李充卻大手一揮,全然不在意:
「你我至親兄弟,何須客套?孤早聽說,你堂堂一方燕王,竟連王府都建得爛尾,日子過得緊巴巴、擰巴得很。孤聽了都替你難受,這點小錢,你務必收下!」
「嗡——」
溫秀指尖一頓,把玩玉器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瞳孔微震,滿臉錯愕。
他王宮爛尾的糗事,居然都傳到開封東宮來了?真是超乎溫秀預料。
一時間尷尬得他心底哭笑不得。
無奈、社死、又有點好笑,怎麼說太子突然提出要給他錢呢,現在明白了。
只是才一萬錢,才值幾顆東珠也忒少了吧?你堂堂太子不給個幾十萬,實在丟份呀!
這一萬也不夠用呀!
但溫秀考慮到太子剛上位沒啥錢,於是作罷,蒼蠅肉也是肉。
他不再推辭,鄭重拱手深深一拜:
「臣……謝太子厚賜!殿下體恤臣寒苦,臣肺腑感激,涕零不已!」
太子哈哈大笑,扶起他:
「行了行了,別這般客套!左右無事,陪我下一盤棋。」
「好!」
二人對坐弈棋,閒談往昔沙場舊事、北疆風物、南北差異。一盤棋下完,無形之間,君臣隔閡、遠近分寸消融。
兩人私交愈發親厚。
外人以為,是燕王需要太子、需要朝廷庇護。
實則恰恰相反。
是李橫、李充父子的大鄴天下,極度需要溫秀鎮守北疆。
只要溫秀忠於鄴朝、穩守燕地,北境永固,朝廷方能安心收拾中原、安撫南方、積蓄國力。
燕王不作亂,大鄴才真的安穩。
東宮一別,已是午後。
溫秀辭別太子,登車離宮。
六馬大車華貴沉穩,二十名精銳親衛甲士層層護駕,儀仗森嚴,行過開封長街。
溫秀輕掀車簾,靜靜眺望這座新朝帝都。
縱然身處亂世,幾經改朝換代,可開封作為中原新都城的底蘊仍在。
長街寬闊平整,樓宇連綿林立,商鋪櫛比鱗次,商販叫賣不絕,行人往來熙攘。
街面整潔,少見流民、不見餓殍,一派盛世繁華氣韻。
一路行至汴河之畔。
河畔一座臨江高樓拔地而起,風景絕佳,是汴梁達官顯貴最愛的宴飲勝地。
今日整座酒樓,空空蕩蕩,無半分客人。
只因燕王溫秀要來。
早在他動身之前,麾下親衛便提前清場,燕王休憩,不喜喧囂、不擾外人,亦不許外人打擾。
汴梁權貴、新朝文武聽聞,無人敢有半句怨言。
甚至不少世家勛貴,主動派人送來銀錢,想要替燕王包攬今日所有花銷,只求能得一面之緣、混個眼熟。
溫秀坐在車中,聽聞此事,心底只覺可笑。
他如今手握北疆三鎮一國,手握百戰雄兵,只需率軍南下一趟,便是百萬錢財入帳。
這群人竟想用幾桌酒錢、一點碎銀,攀附燕王、妄圖結緣?
何其淺薄可笑。
他不屑一顧,徑直登樓。
二樓臨江雅間,開窗便是汴河盛景。
河面碧波悠悠,兩岸垂柳依依,清風拂過柳條,簌簌輕響,吹散夏日燥熱,送來臨水微涼。
一桌精緻酒菜、美酒佳肴盡數備齊。
溫秀獨坐窗前,憑欄觀河,靜等一人赴約。不多時,一道清雅少年身影拾級而上。
溫安如約而至。
他望見窗前獨坐的身影,嗓音輕輕一喚:「大哥。」
溫秀聞聲轉頭,臉上瞬間褪去朝堂之上的深沉肅穆,漾起一抹溫和笑意,抬手示意:「三弟來了,快坐,酒菜剛上齊,正等你。」
他熟稔地替溫安擺好碗筷,執壺傾酒,動作自然流暢,一如兒時在家中,長兄照料幼弟那般溫柔細緻。
可指尖落盞之間,兩人心中皆是悄然一嘆。
兄弟一別,便是十年。
兒時同榻而眠、同食一碗飯、無事嬉鬧無間的親昵,早已被十年亂世、天各一方生生磨淡。
未見面時,溫安日夜惦念兄長,心中萬般牽掛,千言萬語堵在心口。
可真正站在威震天下的燕王身前,他忽然失語。
眼前的大哥,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護著弟弟、眉眼青澀的少年。
十年沙場征伐,半生刀口舔血,一身王氣凜冽,周身裹挾著千軍萬馬的殺伐戾氣。
執掌三鎮、坐擁十萬邊軍,統治數百萬遼東百姓,是名震中原、連新朝天子都格外倚重的北疆雄主。
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嚴、歷經百戰的冷硬,以及「腐刑王」的名號,無形之中壓得溫安心底生出幾分怯意、幾分疏離。
他敬重、思念兄長,卻也隱隱畏懼此刻氣場森然的燕王。
反觀溫秀,心底坦蕩如故。
同父同母,骨血至親,在他眼裡,溫安永遠是自己最小的弟弟,無關官位、無關權勢,從未有半分隔閡疏離。
「嘗嘗,我自帶的建安烈酒。」溫秀笑著舉杯。
溫安依言輕抿一口,酒液烈如火,入喉灼燒滾燙,瞬間嗆得他低聲咳嗽,眉眼蹙起,連連擺手:
「好烈……嗆得人胸口發緊。」
溫秀見狀朗聲大笑,眼底儘是北疆漢子的豪邁:「這才是好酒!我遼東漢子,常年戍邊風雪、披甲禦敵,就愛這口烈酒,有力氣,暖身壯骨!」
說罷,他又為溫安滿滿斟上一杯。
幾杯烈酒入腹,暖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酒意微微上頭,沖淡了溫安心底的拘謹與侷促。
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神色也舒展許多。
溫秀望著眼前溫文儒雅、書卷氣十足的弟弟,輕聲感慨,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慶幸:
「三弟,你走讀書路,真好。」
「你大哥、二哥,一輩子困在沙場,終日廝殺征伐,開疆拓土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命懸一線。刀劍無眼,亂世無常,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明日,能不能熬過下一場戰事。」
溫安聞言,眼底泛起悲憫,輕聲嘆道:「都是亡唐亂世害人。禮崩樂壞,戰火不休,百姓流離,人人皆苦。若亂世終結,四海太平,便再無死傷離別。」
話音落下,溫安抬眸,目光澄澈堅定,直直望著溫秀,字字懇切,藏著少年最赤誠的宏圖願景:
「大哥,我心中一直有一個執念……終結亂世,還萬民太平。如今舅父開國建鄴,手握中原正統,你坐擁北疆十萬精銳,鎮守北境。你我兄弟同心,一同輔佐舅父,安定天下、肅清割據!」
「待四海歸一、山河太平,我們便能卸下重擔,常伴母親身側,兄弟團聚,再無別離流離。」
溫秀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弟弟的豪言壯語,眼底含著笑意,抬手輕輕拍手:
「太平盛世?好!大哥最喜歡太平盛世。你且說說,你心中的盛世,該如何開創?」
得了兄長認可,溫安心潮澎湃,盡數吐露胸中經略,侃侃而談:
「很簡單!大哥率北疆邊軍南下,與舅父王師合兵,先平晉國、再滅岐國,西討巴蜀、南盪諸侯,盡數掃平天下割據勢力,一統山河!」
「待天下歸一,小弟居中輔政,推行仁政、改革吏治、輕徭薄賦、安撫萬民,讓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歸心,便是真正的大鄴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