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前腳剛踏出開封地界,後腳,大鄴朝堂的鐵血清算。
李橫半生起家,依仗的便是魏博牙兵以及如今銀槍效節軍。
這支天下聞名的精銳,悍不畏死、戰力冠絕中原,可也向來驕縱跋扈、目無主上、私結派系、反覆無常。
歷代魏博藩王,多被牙兵廢立挾持,尾大不掉,禍亂藩鎮。
今日李橫坐擁天下、登基稱帝,眼底最深的忌憚,早已不是四方諸侯,而是這支只認兵權、不認君父的百戰私兵。
臥榻之側,豈容猛虎酣睡?
沒人比我更懂魏博牙兵的危害!
封賞既定、大局初穩,李橫立刻授意親弟、新任魏博節度使李林,著手清剿銀槍效節軍中所有桀驁不馴、派系根深、忠誠度存疑的將領。
李林領帝王密令,坐鎮魏博大本營,假意論功行賞、安撫舊部,遍邀銀槍效節軍所有信不過的資深將領、統兵校尉赴開封府中慶功飲宴。
一眾驕兵悍將毫無防備,認為天下未定,皇帝需要他們,不敢拿他們怎麼樣。
只當是新朝恩賞、加官晉爵,欣然赴宴。
李林當庭拍案,歷數諸將恃功驕縱、私結朋黨、欺壓官吏、目無君上諸般罪狀。
宴席之間,刀光起落、血濺廳堂,數十名銀槍核心將領當場伏誅,人頭落地。
殺戮並未就此停止。
事後,李林借著「清查謀逆餘黨、肅清違紀士卒」的由頭,順藤摸瓜、層層牽連,大肆清算銀槍效節軍牙兵。
兩千餘名常年混跡魏博、習性頑劣、根基深厚、難以馴服的老兵,盡數被株連屠戮,斬草除根,絕不留隱患。
百年魏博牙兵的驕悍血性、割據根基,一夜之間被斬斷。
肅清舊部之後,李橫與李林著手徹底拆分解散銀槍效節軍,撤銷沿用數年的赫赫軍號,將這支天下精銳一分為三,瓦解其派系抱團的根基:
一部分德州出身精銳抽調入京,編入大鄴中央禁軍,拱衛帝都,歸天子直轄;
一部分嫡系留守魏博,歸李林統轄,為魏博鎮核心牙軍;
一部分劃撥張彥麾下,歸入橫海軍建制,鎮守邊防。
舊軍打散、派系根除、兵將剝離。
李橫以此三支整編軍為核心基底,依託中原富庶之地的海量錢糧、人口、物資,大肆擴軍練兵,重新規制軍制、嚴明軍紀、淘汰老兵、招募新丁。
他心中早已定下宏圖!
以中原財力養天下強軍,打造三支足以碾壓四方、震懾諸侯的中央精銳,日後橫掃割據、平定天下、一統山河,徹底終結亂世。
這場聲勢浩大的血腥清洗、軍隊改制,全程秘而不宣,朝堂低調處置,對外只稱「整編魏博舊軍、優化兵制」。
風聲被壓在汴梁與魏博腹地,傳播極窄。
遠歸遼東的溫秀,只聽聞舅父登基後重整舊部、優化軍旅,全然不知銀槍效節軍慘遭屠滅,不知李橫早已暗中剪除隱患、磨刀霍霍,為日後削藩平天下鋪路。
他一路北行,山河遼闊,風平氣靜,數日之後,安然返回遼東建安城。
踏入燕地疆土,四方安定、百姓安居、邊境無戰事、州縣無動亂。
此番開封一行,溫秀心中那股盤踞多年、逐鹿中原、問鼎天下的萬丈雄心,悄然褪去大半。
他站在北疆山河之間,心底生出幾分難得的倦怠與淡然。
也罷。
亂世相爭,白骨露野、百姓流離、將士埋骨他鄉。
如今燕地安穩無爭,百姓耕織安居,麾下士卒不必年年征戰、歲歲赴死。
能守一方疆土安寧,護百萬生民太平,不必捲入中原廝殺,未必不是最好的結局。
至少,燕國子民,不必再受戰亂疾苦。
一念至此,心中征伐烈火,盡數平息。可這份淡然閒適,很快被眼前一幕打破。
溫秀一身尊貴蟒袍,立在自己的燕王王宮之前,望著眼前一幕,唯有滿心喪氣。
王宮正門巍峨高聳、規制恢宏、雕梁立柱、氣派無雙,完全是藩王頂配規制,威儀十足。
可氣派的大門之後,無牆、無院、無偏殿、無廊廡。
千畝宮址,空空蕩蕩、平整荒蕪。
正中央矗立著一座主體完工、宏偉華麗的主殿大殿,飛檐斗拱、玉柱雕梁,極盡奢華。
可大殿四周,儘是裸露黃土,荒草叢生、萋萋滿地,放眼望去,綠草遍地,所謂王宮,綠化率竟占九成以上!
寥寥十餘名工匠散落階前,細細雕琢漢白玉台階與欄柱,動作緩慢、工期拖沓。
照這個進度,怕是到明年今日,這座王宮大殿台階也難以徹底完工。
可偏偏工匠日日在崗、不曾停歇,對外便算是工程持續推進、從未停工,算不上徹底爛尾,堪堪留一塊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旁人看是王府在建,唯有溫秀自己清楚——這就是一座半成品的爛尾王宮。
殿內王座尚未安裝,怕東西貴重被賊偷,大殿內空空蕩蕩、四壁蕭然。
堂堂北疆燕王,歸藩之後,無殿可坐、無朝可臨。
溫秀百無聊賴,乾脆盤腿坐在大殿門外冰涼的石階上,望著前方氣派孤立的王宮大門,兀自失笑。
前後耗資五十萬貫,到頭來,就只剩一扇大門、一座空殿、一片荒草。
越看越憋屈,越想越窩火。
心頭怒意翻湧,又一次恨不得斬了負責督建王宮的奸臣崔鎰!
辦事拖沓、耗資空耗、工期爛尾,讓他堂堂燕王,在中原諸侯、朝堂權貴面前顏面盡失,連王宮都拿不出手,簡直貽笑大方!
他就這般枯坐石階,從日頭高懸坐到夕陽西垂、晚霞漫天。
工匠盡數下班離去,偌大王宮荒寂無人,他依舊不曾起身。
這裡是他親手打下的江山,是他的王府,是他亂世漂泊半生,終於擁有的歸宿。
哪怕荒蕪破敗、潦草難堪,也是他唯一的新家。
暮色漸濃,晚風習習。
王宮外,一道清麗身影緩步而來,身姿端莊、氣質雍容,正是燕王妃。
她行至宮門,抬眸打量著這氣派孤立、荒蕪滑稽的王宮,一路走到石階前,居高臨下,看著癱坐一地、毫無王者威儀的溫秀,唇角帶著幾分戲謔打趣:
「大王這王宮大門倒是氣派非凡,遠超渤海國王宮規制,放眼北疆,無人能及。」
溫秀抬頭,看著王妃,滿臉無奈苦笑,順勢往後靠了靠,一副擺爛模樣:
「王妃便是來笑話本王的?看吧,如今本王就是這般狼狽,任你取笑便是。」
燕王妃眉頭微蹙,並無半分戲謔,目光溫柔懇切:
「大王何出此言?你我夫妻一體、榮辱與共、同進同退。王府工期停滯,若是缺錢,大王大可直言,臣妾還有些家資,何須獨自難堪?」
溫秀聞言,乾脆徹底平躺,後背抵著冰冷石磚,硌得脊背生疼,卻硬氣十足,傲骨不改:
「要你的錢?荒唐!本王堂堂北疆燕王、豈能用內眷私財?若真如此,傳出去,本王豈不是成了吃軟飯的,顏面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