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李芸娘想都沒想,一口應下,滿心滿眼都是護子心切,柔聲安撫:
「我兒莫慌!天塌下來有為娘頂著!你安心待在府中,有娘親在,沒人敢動你一根手指頭!為娘即刻入宮,去找你舅父說理!定然查清原委,還你清白,此事錯不在我兒!」
溫秀藏在懷中的唇角,悄悄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
這就是他想要的感覺。
縱使他坐擁萬里北疆、手握十萬雄兵、朝堂無人敢惹,可心底深處,始終缺一份安穩的庇護。
有人替他遮風擋雨、有人替他擔驚受怕、有人不顧一切護著他的感覺,是權力兵權永遠換不來的溫暖與幸福。
他趁熱打鐵,故作忐忑追問:
「娘,孩兒明日還要啟程返回燕地,不知道此事會不會阻攔行程?孩兒還能不能按時歸藩?」
「放心!」李芸娘拍著他的手背,溫柔篤定,「有娘親在,定然讓你安然歸鄉!你受累了,先去歇息,為娘現在就入宮!」
一旁的張彥連忙開口勸阻:
「夫人,此刻夜深宮禁,聖上早已安寢,不如待到明日早朝再入宮稟奏也不遲。」
可護子心切的李芸娘連連搖頭,神色堅決:
「不行!萬萬等不得!今夜若是敬翔惡人先告狀、顛倒黑白,我兒百口莫辯!今夜無論如何,我都要入宮,跟我哥把話說清楚,否則我一夜難眠!」
說罷,她即刻傳喚管家備車,不顧深夜風寒,執意連夜入宮面聖。
庭院之中,只剩張彥與溫秀父子二人。
張彥望著眼前故作疲憊、眼底卻藏著笑意的溫秀,長嘆一聲,開口道:
「既然此事已出,明日上朝,為父自會為你佐證辯解。你且將今夜事情的完整原委,細細告知為父。」
可溫秀輕輕搖頭,收斂神色,淡淡道:「父親,孩兒累了,先歇息了。」
說罷,他轉身便走,姿態疏離淡然。張彥看著他的背影,一時語塞,滿心無奈。
他與這位繼子,終究隔閡深重,無半分父子溫情,始終難以交心。
就在此時,一道軟糯嬌憨的小小身影快步跑來。
正是張彥與李芸娘年僅八歲的幼女,溫秀的小妹——張令妹。
小姑娘仰著稚嫩的小臉,好奇地看著溫秀,小聲問道:「哥哥,你是不是闖禍啦?」
面對天真純粹的小妹,溫秀周身所有的冷硬疏離盡數褪去,神色瞬間溫柔柔和。
他蹲下身,輕輕揉了揉小妹的腦袋,溫聲笑道:
「嗯,哥哥是闖了一點小禍,不過別怕,娘親會幫哥哥擺平的,沒事啦。」
小姑娘眉眼彎彎,露出甜甜的笑容:「娘親最厲害了!娘親一定能護住哥哥!」
溫秀朗聲大笑,指尖輕輕颳了刮小妹的鼻尖,寵溺道:
「那是自然!你娘親是當朝長公主,你爹爹是鎮國大將軍,誰敢欺負我們!」
說完,他溫柔牽起小妹軟糯的小手,並肩朝著後院居所緩緩走去。
庭院晚風微涼,張彥獨立月下,望著兄妹二人溫馨的背影,滿心費解。
他始終想不通。
以溫秀如今的權勢、兵權、身份、聖寵,今夜之事,根本不值一提,無人敢追責,無人能降罪。
他完全無需刻意告知夫人、無需撒嬌示弱、無需尋求庇護。
可他偏偏主動示弱、主動求助、主動投入娘親的懷抱。
張彥不懂,世人皆不懂。
他們只看見威震天下、殺伐隨心、高高在上的燕王。
唯獨溫秀自己清楚——他半生孤苦、年少流離、無人疼愛、刀口舔血,坐擁百萬疆土、換得無上權勢,卻始終填不滿心底的空缺。
他從來不缺保駕護航的將士,不缺俯首聽命的官吏,不缺敬畏臣服的百姓。
他唯獨缺一份肆無忌憚、有人偏愛的安全感。
被娘親拼命庇護、全心維護的感覺,是他征戰半生、身居高位,從未體會過的溫暖與幸福。
這份溫柔,是兵權霸業,永遠替代不了的慰藉。
夜深宮深,時辰漸晚。
良久之後,深夜入宮的李芸娘終於匆匆歸來。
張彥依舊在廳堂坐等,見她歸來,連忙起身。
李芸娘臉上帶著釋然的笑意,眉眼舒展,欣喜開口:
「夫君,成了!我哥已然應允了!」
「聖上明辨是非,知曉是敬弘肇囂張跋扈、肆意尋釁在先,衝撞我兒、出言辱及身世、持刀欲行兇,我兒只是被動反擊、失手致人死命。錯在敬家,不在秀兒!此事就此揭過,不會追責秀兒半分!」
張彥聞言早已料到,只是淡淡一笑:
「夫人早知如此。秀兒是聖上親外甥,北疆柱石,大鄴半壁邊防繫於其身,一個跋扈紈絝,如何能與他相提並論?本就無事。」
李芸娘白了他一眼,滿心心疼,語氣酸澀:
「你說得輕巧!那可是當朝宰相的獨子!若是無人求情、無人庇護,流言蜚語、朝堂追責,豈能輕易了結?」
她輕輕嘆氣,眼底滿是愧疚:
「秀兒這孩子,命太苦了。小小年紀便扛起家業、從軍征戰,半生顛沛流離,吃盡了世間苦頭。我這個做娘親的,虧欠他太多太多。如今能為他遮一次風雨、擋一次禍事,我心裡才能稍稍安穩些許。」
張彥看著夫人滿心寬慰、因護住孩兒而無比滿足的模樣,一時無言以對。
他只覺無比荒謬可笑。
夫人因幫到兒子而開心,而溫秀因為娘親的庇護也開心,合著就宰相的兒子成了母子兩的開心品……
這何其荒誕,何其現實。
接下來數日,
溫秀安安穩穩待在將軍府中避閒,整日陪著母親、逗弄小妹,閒適自在。
偌大開封朝堂,風起無聲,浪平無波。仿佛教坊司那場驚天血案,從未發生過一般。
朝野之間,無人敢彈劾燕王,無人敢提及追責,無人敢多言半句。
唯有消息傳來,當朝宰相敬翔,痛失愛子、屈辱攻心、鬱結於心,直接氣出重病,連日臥床不起,賭氣罷朝,閉門不出,滿心悲憤卻無處可泄。
數日後,
風波平息,再無半分波瀾。
溫秀辭別依依不捨的母親,告別天真可愛的小妹,辭別繼父張彥,瀟灑踏出將軍府,策馬出城。
一身輕裝,一身坦蕩,無人阻攔,無人追責。
他就此離開風波詭譎的開封帝都,揚鞭策馬,踏上了返回遼東燕地藩鎮的歸途。
中原是非場,從此抽身。
北疆萬里疆土,才是他的天下,他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