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一月轉瞬即逝。
大鄴朝廷伐晉詔令下達,南北夾擊河東,燕王溫秀領北疆北路軍,奉旨出兵。
按照預定部署,溫秀親率三千嫡系精銳牙軍先行抵達幽州駐營,等候崔鎰徵調的伐晉大軍集結合兵。
這三千牙軍是燕軍老底子,甲冑鮮明、刀槍雪亮、煞氣森然,妥妥百戰精銳,站在營中儼然如山鐵軍。
溫秀本以為,崔鎰再不濟,也能湊出一支勉強能看、充數夠用的輔兵隊伍,撐得起場面、瞞得過朝廷、糊弄得了蘇惟。
可等了整整三日,塵土飛揚,大隊「兵馬」姍姍來遲。
待這萬人隊伍緩緩走入視野!
溫秀當場瞳孔地震、大腦空白,差點當場原地石化。
他預想的是雜牌兵。
可眼前的是上古殘兵、百歲流民、丐幫聯軍、牢獄放風團。
這一萬所謂的「速成精銳」,堪稱開天闢地以來最離譜的軍容。
放眼望去,整支隊伍老的老、弱的弱、病的病、殘的殘。
十人湊不出八顆好牙是常態,大半人面黃肌瘦、顴骨凸起、眼窩深陷,一身破衣爛衫,比街邊乞丐還要落魄幾分。
偶爾幾個看著身形還算精壯的,眼神里沒有半分報國戰意,反倒滿眼刻骨恨意,看燕軍精銳如同看仇人,仿佛不是來伐晉,是來反燕的。
有人拄著木棍走路打飄,有人捂著胸口咳喘不停,有人頭髮花白佝僂駝背,看著年歲足能當副將祖父。
溫秀站在高台之上,看著這支「萬人大軍」,心底只有四個字——天都塌了。
這何止是比預想差十倍,簡直是差了一個朝代。
就這隊伍,別說打精兵如雲、主帥賢明的晉國,怕是遇上晉地鄉勇民團,都能被追著滿地跑。
打贏晉國?
做夢都不敢這麼做。
溫秀眼角抽搐,心底瘋狂吐槽:崔鎰這狗東西,到底是從哪犄角旮旯把這些人才刨出來的?
幸好燕國一眾沙場大將未隨行軍,若是讓他們看見這一幕,非得當場笑噴,懷疑燕王昏頭、燕國基業一夜倒退三十年,以為北疆要亡了。
就連身旁年少、心性純粹的長子溫承安,都徹底看傻了。
不是!
他瞪大眼睛看著下方烏煙瘴氣、歪歪扭扭的隊伍,滿臉難以置信,心底大為迷茫。
不過半年未全程隨軍,難道赫赫威名、橫掃北疆的燕軍,已經落魄到連一支像樣的兵卒都湊不齊的地步了?
建安溫氏,這是家道中落了?
溫秀生怕兒子看穿貓膩、也怕遠處官員眼線看出破綻,立馬收斂崩裂的表情,一把拽過身後的崔鎰,拉到帳后角落,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小聲痛斥:
「崔鎰!你這吃相也太難看了!!」
「一萬兵馬,連一副正經甲冑都沒有!個個衣衫襤褸,跟逃難流民別無二致!你糊弄鬼呢?!」
崔鎰臉不紅、心不跳,理直氣壯躬身回話,一本正經狡辯:
「大王!甲冑那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給這些人配甲,純屬浪費公帑!」
「無甲一身輕,逃命跑得快,遇敵跑得快,反而死傷更少,不會出現丟盔棄甲之狼狽,臣這是體恤兵卒、為大王省錢……」
溫秀被他這清奇腦迴路一瞬說服,愣了愣,竟覺得莫名有理,我悟了……
但他依舊心慌,皺眉壓低聲音:
「你膽子太大了!這般離譜糊弄,若是被朝廷蘇惟等人察覺破綻拼命彈劾,本王可保不住你!」
崔鎰胸有成竹,一臉穩操勝券的賊笑:
「大王放心!臣全部打點妥當!」
「人數足額一萬,帳冊齊全、名冊在冊、流程合規,絕不算是吃空餉!頂多就是軍需物料稍稍節流、合理調配罷了,查不到半點毛病!」
溫秀看著這膽大包天、糊弄朝政的奸臣,又好氣又好笑:「你真是越來越敢了。」
崔鎰當即湊近,壓低聲音,拋出一個讓溫秀瞬間閉嘴狂喜的數字:
「大王,此番伐晉軍需,臣為大王節流剋扣三十萬貫!」
「三十萬?!我滴個乖乖……」
溫秀瞬間瞳孔驟縮,呼吸一滯,徹底驚了。
他辛辛苦苦征戰數年、省吃儉用、摳摳搜修王宮,折騰許久才攢下五十萬貫家底。
崔鎰糊弄一趟伐晉兵,直接白嫖三十萬!
暴利!
離譜!
血賺!
有這三十萬貫,他那爛尾已久的燕王王宮,瞬間就能全面復工!圍牆、欄柱、王座、偏殿、內飾,一次性拉滿!
短暫震驚過後,溫秀所有的不爽、無語、心梗頓時煙消雲散,人為財死,這奸臣真是生財有道呀。
他瞬間變臉,拍著崔鎰肩膀,笑得眉眼彎彎、坦蕩開懷:
「甚好!甚好!!」
「孤果然沒有看錯你,你真是孤的肱骨良臣!哈哈哈!!」
狂喜過後,溫秀看向那些老弱病殘都順眼許多,他壓下笑意,正色詢問:「說吧,這些……人才,都是什麼來路?」
崔鎰面不改色,娓娓道來,堪稱垃圾回收大全:
「回大王,皆是我燕地無用閒散之人。牢獄囚犯、市井惡少、貧病流民、街頭乞丐、亡國遺民、戰敗戰俘,應有盡有。」
「無需足額軍餉,管一口飽飯、立功可減刑、活命即可,最適合拿來填數、消耗、做幌子!」
溫秀聽得雙眼發亮,大為讚許!
妙!
太妙了!
他要的根本不是能打仗的精兵!
他要的就是這種零成本、可消耗、不心疼、純賺軍費的工具人提款機!
完美適配他「敷衍伐晉、保存精銳、撈錢修宮」的全盤算計,一切都怪蘇惟太摳搜,才讓溫秀走上不歸路!
溫秀出征不怕強敵,只要自己跑得比這群臥龍鳳雛快就行,他們就會被迫勤王斷後。
溫秀滿意點頭,轉身重回高台。
一旁的溫承安依舊滿臉震撼,小聲遲疑發問:「父王……這、這就是我們伐晉的大軍?」
溫秀瞬間切換痛心疾首、憂國憂民的王者神態,長嘆一聲,滿臉滄桑落寞:
「我兒,你不懂。」
「我燕國連年征戰、百戰疲敝、民力耗竭、兵源損耗嚴重……如今,終究是落魄了啊。」
「啊?!」
溫承安小臉煞白,徹底破防。
原來橫掃北疆、無人敢敵的燕國,真的衰落了!
建安溫氏,真的家道中落了!
小小少年心底,瞬間升起一股國破家亡般的沉重危機感。
溫秀不再理會內心震撼的兒子,肅整神色,準備對下方萬餘雜兵做戰前訓話。
他剛抬聲起勢:「諸位將士——!」
下方隊伍驟然一陣稀稀拉拉的躁動騷亂。
溫秀眉頭一皺:「為何喧譁?」
一名親兵連忙上前尷尬稟報:「大王……方才列隊站立太久,體力不支,當場暈倒七個。」
溫秀嘴角瘋狂抽搐。
站著都能暈倒?
這要是上戰場衝鋒、列陣廝殺?
怕是敵軍沒到,自己先全員躺平。
離譜!
逆天!
但轉念一想……三十萬貫巨款到手!王宮有望!
瞬間一切缺點都可以原諒。
不就是暈倒幾個人嗎?
不就是老弱病殘嗎?
不就是毫無戰力嗎?
無妨!
問題不大!
都是無價提款機!
溫秀壓下笑意,一臉感動、悲憫、肅穆,朗聲開口,聲音傳遍全軍:
「諸位將士!」
「此番北上伐晉,為國出征、為燕復仇!」
「諸位身處微末,依舊願為國效力、無償赴戰,這份無私奉獻、以身許國的精神,本王萬分動容!」
「待他日凱旋歸藩,爾等皆是燕國功臣!此戰——必勝!」
「必勝……必……咳咳……勝……」
下方一萬雜兵回應稀稀拉拉、有氣無力、參差不齊。
有人小聲呢喃,有人張口就劇烈咳喘,有人抬眼都費勁,有人站著搖搖欲墜。
可這副身殘志堅、帶病報國的精神,愣是讓溫秀看得心中暗爽無比。
完美!
太完美了!
他自魏博牙兵以來,還沒帶過堪比清朝「雙槍兵」的精銳,新鮮感爆棚。
溫秀大手一揮,朗聲下令:
「全軍聽令!兵發雲州!討伐暴晉!」
令旗揮動。
下方這支堪比流民起義軍、丐幫出征團的雜牌大軍,拖拖拉拉、慢慢悠悠、歪歪扭扭地踏上了伐晉路途。
他們衣衫破爛、無甲無械、體弱多病、軍心全無。
他們懵懂無知、步履蹣跚,還滿心以為自己是為國征戰的士卒。
無人知曉。
從踏上這條路的一刻起。
他們不是伐晉的兵。
他們只是燕王專門用來修王宮的、行走的提款機。
晉國輸贏不重要。
他們死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燕王的爛尾王宮,終於要重新開工了!
而誰又能想到,燕國最大貪官竟是燕王溫秀,燕國天這一刻開始算是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