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雲草原秋風吹獵,
草色翻黃,天闊雲低。
媯州城外,燕軍大營鬆弛散漫,溫秀終日打獵吹風、躺平摸魚,任由世子溫承安在營中苦練老弱病殘,全然置身中原大戰之外,只做壁上觀、穩穩打醬油。
可千里之外的中原河東大地,早已戰火燎原、天崩地裂。
自夏以來,大鄴王朝醞釀數月的舉國伐晉之戰,徹底引爆,多路並進,壓得偌大晉國節節潰敗、土崩瓦解。
起初,晉軍依仗潞州天險、依山扼守,死死抵住了鄴帝李橫親率的中路主力。
潞州山勢險峻、關隘重重,沙陀殘兵憑死戰之志固守堅城,硬生生將天子中軍攔在山前,寸步難進。
晉國朝野一度以為戰局尚有轉機、河東可保無虞。
可誰也未曾料到,大鄴西路大軍驟然狂飆突進,撕開晉國整條西線防線,開啟了碾壓式推進。
鄴軍連破險隘、連戰連捷:
先破絳州,汾水門戶洞開;
再克晉州,河東腹心震動;
又取沁州,斬斷群山屏障。
三州接連陷落,如同抽走了晉國半壁江山的骨架。
潞州天險淪為孤懸在外的死城,側翼盡失、後路被斷、屏障全無,原本穩固的河東防線,崩壞破碎,晉國全局急轉直下,陷入前所未有的亡國危局。
此戰之所以強弱懸殊、勝負早已註定,根源在於兩國國力天壤之別。
大鄴吞併後梁全境,坐擁中原最富庶的腹地,沃土千里!
舉國在冊之民一千五百萬,是河東晉國人口的六倍有餘。
自滅梁開國之後,李橫廣納賢臣、整肅吏治、輕徭薄賦、安撫流民、勸課農桑。
僅僅半年時間,中原殘破土地迅速恢復不少元氣,民力回流、百業重啟。
中原千年底蘊快速復甦,大鄴國力恢復速度快得駭人,蒸蒸日上、勢如朝陽。
反觀沙陀李氏的河東晉國,早已是積弊百年、油盡燈枯。
自唐末亂世,李克用與朱溫梁晉結仇,世代死戰不休。
歷經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三代雄主,百年殺伐、歲歲征戰。
沙陀本就人口稀少、部族單薄,百年連續用兵,早已將部族青壯徹底打空。
曾經威震天下、橫掃中原的沙陀鐵騎,早已後繼無人、威名不再、甲朽兵殘。
河東之地,年年備戰、歲歲輸糧,沉重賦稅層層壓在百姓肩頭。
為繳賦稅,民間賣兒鬻女、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餓殍隱地,民生凋敝到了極致。
人跑了,田地無人耕種、遍地荒蕪,軍需籌措愈發艱巨。
李嗣源繼位之後,有心休養生息、安撫百姓、積蓄國力,奈何為時已晚。
鄴帝李橫深諳亂世格局,沒人比他更懂沙陀人的威脅!
沙陀百年善戰、悍勇嗜血、反覆無常,盤踞河東山河形勝之地,扼北疆門戶、控中原咽喉,只要沙陀立國尚存,北疆永無寧日,大鄴永有腹心之患。
為穩固王朝根基、掃清北疆隱患、一統天下格局,滅晉,是大鄴必須完成的國運之戰。
是以李橫不惜傾盡舉國之力,御駕親征,調動天下藩鎮兵力輪番投入戰場。
短短數月,伐晉大軍不斷增兵至二十萬正規精銳,對外號稱四十萬雄獅,鋪天蓋地壓向河東,泰山壓頂、摧枯拉朽。
亡國大禍,懸於晉國頭頂。
絕境之下,已是五旬高齡的晉主李嗣源,只能強撐親督禁軍,奔赴汾州前線,拼死拒敵。
汾州原野之上,晉國最後的禁軍精銳,直面大鄴王牌……魏博軍節度使李林為主帥,靜勝軍節度使溫韜為副帥。
魏博牙軍悍勇天下聞名,如今全新的魏博牙軍,爆發出堪比楊師厚新建銀槍效節軍的戰鬥力。
溫韜也不敢不賣力,因為朝中無人庇護他,他不賣力,下一個大鄴滅的就是他。
此戰對於晉軍兇險至極。
李林身為鄴帝李橫親弟,大鄴開國元勛,起於底層魏博牙兵,半生浴血、百戰起家,戰場廝殺經驗老道至極,兵法謀略、臨陣決斷,絲毫不遜色沙場一生的李嗣源。
兩軍兵力相近、甲刃相當、將略對等。
李嗣源依託家國淪陷、族人將亡的絕境,率領晉軍哀兵死戰,人人悍不畏死、以命相搏。
汾州大戰五場,血染原野、屍積如山、廝殺慘烈至極。
晉軍憑哀兵之勢,浴血拼殺,最終打出三勝兩敗的慘烈戰績,硬生生拖住大鄴精銳許久。
可國運傾頹,非人力可逆。
血戰之中,李嗣源親子、晉國宗室猛將李從榮,當場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白髮人送黑髮人,重創晉王心神。
未等李嗣源從喪子之痛中緩過神,大鄴宣武軍、宣義軍、成德軍三路援軍接踵而至。
中原兵力碾壓之勢成型,鄴軍合圍壓境,晉軍兵力枯竭、四面受敵、軍心崩盤、士氣暴跌。
殘兵再無戰意,全線潰敗。
李嗣源無力回天,只能強忍悲慟,收攏殘卒,狼狽退回晉陽孤城。
歸城之後,噩耗再度接踵而至!
死守潞州、拱衛東線的長子李從璟,力戰殉國,潞州危矣!
二子盡亡、全軍潰敗、國土盡失、山河破碎、舉國被圍。
五旬老王日夜憂勞、嘔心瀝血、夜夜難眠、心力耗竭,半生扛住亂世風雨的身軀,終究扛不住接連崩塌的國讎家恨。
朝堂之上,李嗣源氣血逆行、轟然中風,猝然病倒,直接臥床不起、無法理事。
曾經縱橫天下、穩住河東數十年的一代老將,終究倒下。
晉國中樞癱瘓,群龍無首、朝野大亂、人心惶惶。
萬般無奈之下,李嗣源只能將滿目瘡痍、瀕臨亡國的晉國,盡數託付給自己的女婿——石敬瑭。
臨危受命的石敬瑭,接手的是一個徹徹底底的爛攤子:
無兵可用、無糧可支、無險可守、國土殘破、主力盡滅、君主重病!
縱使石敬瑭素有智略、深諳兵事,面對如此亡國絕境,亦是束手無策、回天乏術。
窮盡所有辦法之後,石敬瑭目光北望,將唯一的救命希望,盡數寄託於塞外強權——遼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