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邊,
大鄴朝,建安都城。
皇帝李橫將河東定義為逆賊,下令調集靜勝軍、魏博軍、河陽軍、中央禁軍,四路大軍共計十五萬,對外號稱三十萬,旌旗蔽日,浩浩蕩蕩向北開拔。
此番御駕親征。
李橫不打算給河東任何喘息之機。
不日,澤州易主,晉城陷落。
李橫分兵,自率主力直撲潞州,弟弟李林率魏博軍及靜勝軍進攻絳州。
消息傳到晉陽,晉王李嗣源急命李紹真率軍號稱十萬,屯兵潞州迎敵。
此刻的大鄴朝財力,軍力遠超河東晉國,但河東晉國憑藉易守難攻的地理位置,卻能艱難抵擋大鄴朝的進攻。
可即使如此,李嗣源依舊壓力十分巨大,大鄴朝可以失敗很多次,但他只要失敗一次,晉國瞬間傾覆!
且如今的晉國,因為李存勖窮兵黷武,導致國庫空虛,勞力枯竭,仍未恢復過來。
這讓李嗣源需要花費更多精力,他整日憂慮,夜不能寐,潞州城方向敵軍日夜擂鼓,晝夜猛攻,生怕一覺醒來,沙陀基業就在他手中覆滅……
潞州城下,殺聲震天。
大鄴朝的攻城錘一次次撞向城門,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
城頭上箭如雨下,滾木礌石傾瀉,雙方士卒在城牆上下反覆拉鋸,屍體堆疊如山,護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紅色。
橫海節度使張彥立馬陣前,目光掃過戰場,忽然定在一處。
東門偏北的土坡上,騎軍所在,一個年輕士卒在校場上騎射了得,箭箭上靶,其前幾番作戰也是驍勇,對此人有些印象。
張彥眯了眯眼,對身旁親兵道:「喚那人過來。」
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的少年被帶到馬前。
他約莫十七歲,面色黝黑,雙目如炬,渾身浴血,但呼吸平穩,顯是體力過人。
張彥詢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在下郭威,見過節度使!」
張彥上下打量,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從今往後,你便在我帳前聽用!」
「是,將軍!」
郭威叩首謝恩,起身站到張彥身側,目光平靜地望向潞州城頭。
硝煙瀰漫中,他的眼底映著火光,像一頭蟄伏的猛獸,等待屬於自己的大機緣……
而千里之外的媯水河畔,溫秀對此一無所知。
不然,溫秀斷然不會留此子!
草原天高雲淡,草長鶯飛。
溫秀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在草原上縱馬馳騁。
肩頭立著弟弟溫平送的海東青,神駿非凡,目如點漆。
那海東青忽然振翅而起,箭一般射向天際,片刻之後俯衝而下,利爪中已多了一隻肥碩的野兔。
「好傢夥!」
溫秀勒馬大笑,翻身下馬,從海東青爪中接過野兔,掂了掂分量:
「夠肥!今晚烤了吃!」
親兵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誇讚。溫秀把野兔丟給他們,自己牽著馬走到媯水河邊,讓馬飲水。
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河水洗了把臉,涼意沁人。
河水清澈見底,倒映著他的面龐。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親兵隊長策馬奔來,翻身下馬稟報:「大王,遼國皇子耶律德光求見!帶了百餘人馬,已在三里之外。」
溫秀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耶律德光?他來做什麼?」
「說是奉遼皇后之命,前來拜會。」
溫秀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嘴角彎了彎。遼皇后是他認的姐姐,耶律德光按禮數得叫他一聲舅舅。
「請他來!」他吩咐道。
溫秀在媯水河畔的營帳中備了茶。帳簾掀開,耶律德光大步走入,十七歲的少年,身量已近八尺,寬肩窄腰,一身遼國皮裘,腰懸彎刀,英氣勃勃。
他一見溫秀,當即拱手,聲音清朗:「外甥耶律德光,見過舅舅!」
溫秀笑著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賢甥遠道而來,快坐快坐!找我莫非是想念舅舅了?」
耶律德光入座,接過茶碗,笑意從容:「奉母后之命前來拜會舅舅,送些西域禮品。」
他拍了拍手,隨從抬上兩隻大箱子。箱蓋打開,一箱是西域美酒,琉璃瓶盛著,色澤如琥珀;另一箱是玉石瑪瑙,流光溢彩,價值不菲。
溫秀掃了一眼,點點頭:「姐姐有心了。」
耶律德光放下茶碗,神色漸漸鄭重起來:「舅舅,禮品之外,外甥還有一事想與舅舅說。」
「哦?」溫秀不動聲色,端著茶碗慢慢喝了一口,「何事?」
耶律德光坐直身子,雙手按在膝上,目光認真:「遼與燕,均地處北疆塞外。如今中原王朝意圖滅晉,舅舅覺得,遼與燕當如何自處?」
溫秀放下茶碗,沒有接話。
耶律德光繼續道:「舅舅可還知道,唐武周時,契丹大災,餓死者數萬。先首領跪求營州都督趙文翽給糧,那趙文翽不但不給,還說我契丹蠻夷命賤,餓死又如何。」
他說到這裡,聲音壓低,拳頭微微攥緊,「契丹受中原王朝之苦直到唐滅才好轉。如今契丹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倘若中原再大一統,豈不是我遼國又要受武周之苦?」
溫秀聽著,手指輕叩桌面。
他聽明白了。
耶律德光這番話,表面是訴苦,實則是探底。遼國怕中原一統,所以想保晉國這個緩衝。
而要保晉國,就得先穩住燕國。
「所以,」溫秀緩緩開口,「賢甥的意思是?」
耶律德光正色道:「晉向遼求援。遼欲救晉,希望燕王不要插手。這對遼燕都好。」
溫秀問:「晉給遼什麼好處?」
「晉會給遼歲貢。條件只需遼牽制燕國,好讓北部兵馬得以南下,應對大鄴。燕與遼,坐著看著即可。」
溫秀笑了笑,放下茶碗:「可遼有好處,而我燕國沒有。要知道,當今大鄴皇帝乃本王親舅,坐視不理,豈不是陷本王於不義?」
耶律德光沉默了一瞬。
帳中安靜下來,只有帳外風吹草浪的沙沙聲,片刻後,耶律德光坦然道:
「遼已答應晉,會攔著燕。倘若燕執意伐晉,遼會阻攔。」
話到這份上,已經不必再繞彎子了。
溫秀心裡門兒清,他要是真出兵攻晉,遼國就敢跟他開戰!可他本來就不想打,他只是想攢點錢修皇宮。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碗:
「大鄴與燕國乃親戚,想要燕國作壁上觀,你遼國得答應本王一個條件。」
耶律德光目光微動:「什麼條件?」
溫秀一字一句道:「本王欲重新打通從幽州出發,途經草原,連接西域的絲綢之路。你遼國,不能收我過境稅。」
耶律德光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溫秀會獅子大開口……要錢要糧要地盤。結果只是一條商路。
商路而已,跑跑商隊,收不收稅影響不大。遼國的大頭在牛羊馬匹,絲綢之路的過境稅不過蠅頭小利。
更何況,讓燕國做生意賺錢,燕國就更沒心思打仗了。
這買賣划算。
耶律德光當即點頭:「好!此事我可代母后答應舅舅!遼國不收燕國商隊過境稅!」
溫秀心情大好,一拍桌案:「好!賢甥爽快!來人,備酒宴!」
帳外親兵應聲而去,不多時,營帳中在擺開酒席。
烤全羊金黃流油,馬奶酒醇香撲鼻,鹿肉切得細薄,野兔烤得焦嫩,滿滿當當一大桌。
溫秀親自給耶律德光斟酒,笑得眉眼彎彎:「來,賢甥,嘗嘗舅舅打的海東青獵來的野兔!」
耶律德光雙手接過,敬了溫秀一碗:「多謝舅舅!」
兩人推杯換盞,酒過三巡。
溫秀面頰微紅,靠在椅背上,看著帳外碧草藍天,忽然感慨道:
「賢甥啊,你說,打打殺殺有什麼意思?你爭我奪,今天你搶我的馬,明天我燒你的糧。最後便宜了誰?還不是便宜了那些躲在後面看戲的。做生意多好,你賺錢,我賺錢,大家一起賺錢。」
耶律德光放下酒碗,笑道:「舅舅倒是看得開。」
溫秀擺擺手:「看不開又能怎樣?我這輩子打過的仗夠多了。……死在我手裡的人,數不清了。可你看看,中原還是那個中原,北疆還是這個北疆,除了人頭落地,什麼也沒變。」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的媯水河。
夕陽西斜,河面碎金般閃耀,岸邊的草被風吹得如波浪般起伏。
耶律德光似乎悟了,他認真聽講,而溫秀知道此子也是人中龍鳳,於是大肆吹牛逼。
他告訴耶律德光……草原西邊有一座大山,大山那邊是一片大海,大海兩岸全是大大小小的王國,他們宮殿裡堆滿黃金。
其中一個名叫阿拔斯王朝的國家,國王名叫哈里發最喜愛收藏黃金和白銀,就連宮殿都是金子與銀子打造的!
以後本王一定要去將這個王朝消滅,把黃金全都運回來充實舅舅的王宮……
耶律德光聽舅舅說得情真意切,不似有假,心中大為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