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墳嶺。
戰場痕跡猶在。
折斷的長槍散落一地,官道上留著深深淺淺的馬蹄印和拖拽的血痕,兩旁的枯草被踩踏成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般的腥味。
遠處,溫承安正在收攏部隊。
惡少年們三三兩兩坐在地上,有人包紮傷口,有人抱著同伴的屍體沉默不語。看見遠處的旗號,溫承安眼睛一亮,提著一個包裹就跑了過來。
他跑到溫秀馬前,小臉還帶著血污,頭髮散亂,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三下五除二解開包裹,拎出一顆人頭,血已經凝固發黑,面目猙獰,可依稀還能看出生前的兇悍。
「父王!您看!」
溫承安拎著人頭晃了晃,獻寶似的,「這就是敵首!聽說是先鋒兵馬使,五品官呢!」
溫秀翻身下馬,接過人頭,提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隨手往遠處一丟。
人頭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咕嚕嚕滾進草叢裡……
「可是我兒手刃?」溫秀擦了擦手上的血,笑著問。
溫承安搖頭,老老實實回答:「孩兒哪有那能耐,是軍中勇士所斬。」
溫秀當即發話:「不錯。本王重重有賞,官升兩階。」
溫承安咧嘴一笑,隨即想起正事,收了笑容,認真道:「父王,此戰能得勝,全賴我惡少軍奮勇殺敵,付出不小傷亡才取得大勝。孩兒有一個請求。」
溫秀此刻正高興,大手一揮:「別說一個請求,十個為父也答應。」
溫承安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不遠處,那群惡少年正三三兩兩地站著。有人裹著帶血的繃帶,有人缺了胳膊,有人拄著長槍勉強站穩。
他們身軀單薄,臉上刺著字,手持兵刃,但此刻,每個人眼中都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對溫秀道:「孩兒希望父王能赦免益發惡少軍的戴罪之身。」
溫秀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抬頭看向那群少年,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那些刺字觸目驚心,昭示著他們曾經犯下的罪過……偷竊、鬥毆、搶劫、傷人,甚至殺人。
良久,溫秀收回目光。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只用父子二人能聽見的音量道:「你學會了讓部下欠你恩情,這是好事。」
溫承安抬頭看他。
溫秀繼續道:「但恩情最好細水長流地給。今日你一句話就免了他們的罪,他們感激的是你,可明日呢?後日呢?你還有多少恩情可給?」
溫承安抿了抿嘴。
溫秀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更低了:
「這些惡少年既然是戴罪之身,非良家子,那定然多是白眼狼。你不可被他們蒙蔽,要學會辨別……哪些人是真心跟你,哪些人只是怕你、利用你。恩威並施,才是馭下之道。」
說完,他直起身,面向那群惡少年,朗聲開口:「我兒求情,念惡少軍奮勇殺敵,立有大功……特赦減刑兩年!每人賞五百文!」
沉寂了一瞬。
然後,歡呼聲驟然爆發。
「減刑了!我們減刑了!」
「五百文!能買肉吃了!」
「我是無罪之身了,少將軍萬歲!大王萬歲!」
惡少年們跳了起來,互相擁抱。有人笑著笑著忽然捂住了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個不停。
五百文對別人來說不算什麼,對他們來說,是第一次憑本事掙來的乾淨錢。
溫承安站在一旁,看著歡呼的部下,耳邊迴響著父親方才的話。
恩情要細水長流地給。
不要被他們蒙蔽。
他記住了。
等歡呼聲漸漸平息,溫秀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溫承安,忽然開口:「陳策已被本王斬了。」
溫承安一愣。
「如今軍中無帥。」溫秀的語氣隨意得很,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由你暫代主帥吧。」
「啊……我?」
溫承安瞪大了眼睛。
哪有他這個年齡就統領萬人大軍的?他才十二歲!十二歲的孩子,手底下管著一萬多人,這說出去誰信?
可溫秀一點不擔心,甚至沒有逼他攻下雲州的意思。
他俯下身,看著兒子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聲音里難得多了幾分認真:
「為父手中已無人可用,你給雲州一丟丟壓力,牽制他們就好。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有問題,多問問宋慶!」
溫承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溫秀已經一夾馬腹,三千親軍跟隨其後,浩浩蕩蕩地往蔚州方向去了。
連頭都沒回。
溫承安站在原地,望著父王遠去的背影。夕陽西沉,那襲黑甲在餘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把橫亘天地的刀。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一萬老弱病殘,又看了看自己身邊那五百個傷亡近半的惡少年。
頭皮發麻。
「少將軍……」宋慶策馬過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拱手道,「末將願聽調遣!」
溫承安看著宋慶,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歪歪扭扭坐著的老弱病殘們。
有人正靠在石頭上打盹,有人蹲在地上拿樹枝戳螞蟻窩,還有人捧著碗不知道在吃什麼,一邊吃一邊咳嗽。
他深吸一口氣。
半晌,他開口了:「先挖坑,把陣亡的兄弟埋了。」
「是!」
宋慶抱拳領命,轉身去了。
溫承安望著天空,心中一片茫然,要是皇甫叔叔在就好了,他統帥過大軍,可以請教經驗!
唉……北疆王子可比中原王子難太多了,也不知道別的地方是不是也是如此,父王說李亞子也是這個年紀從軍!
他不能比李亞子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