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城,帥府正堂。
陳策翻身下馬時,兩腿發軟得像是被人抽了筋。
他踉蹌著朝帥府奔去,頭盔歪在一邊,甲冑上泥漿混著血漬,身後跟著七八個親信將領,一個個灰頭土臉!
府門守衛遠遠看見這夥人,趕緊側身讓路,連上前攙扶都不敢。
陳策一腳踏進門檻,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倒在地,連滾帶爬地跪到堂前,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悶響。
「大王——!」
他聲淚俱下,悲憤嘶啞:「我軍與晉軍交戰於白墳嶺!末將督軍奮勇殺敵,奈何賊勢浩大,鐵騎沖陣,我軍……我軍最終失利!末將罪責難逃,請大王責罰!」
滿堂安靜。
溫秀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不緊不慢地吹開浮沫。聞言,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
敗了。
意料之中。
那幫老弱病殘要是能打贏沙陀鐵騎,溫秀當場就能把這盞茶連杯子一起吞下去。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語氣平淡詢問:
「你回來了,那我兒呢?可曾回來?」
陳策渾身一僵。
「我兒呢」三個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三把刀子同時捅進來。
他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終於從記憶深處扒拉出一個畫面,他逃跑的時候,身邊全是潰兵,大纛倒地,漫山遍野都是亂竄的人影,而燕王子溫承安……好像、大概、也許……在後軍?
他壓根沒注意。
他滿腦子只想著往人多的地方跑,哪裡人多往哪裡鑽,好讓那幫老弱病殘替他擋刀。
至於溫承安在哪兒……他真不知道。
冷汗從額角滾落,一滴接一滴砸在地磚上。陳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
「大王!當時亂軍之中,末將曾派人尋小郎君,但未曾尋得……怕是、怕是已經先行撤離了!」
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已經虛得跟蚊子叫似的。
溫秀的臉色沉了幾分。
先行撤離?他兒子他還不了解?
溫承安那孩子打小就認死理,騎的又是燕國最快的馬,真要跑,這會兒早該回蔚州了。
沒回來,那就是沒跑。
豈有此理,她媽的……你竟然敢讓我痛失一子??
他正要開口,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探馬飛奔入內,單膝跪地,甲片嘩啦啦作響:「報……大王!小郎君大勝敵軍!陣斬敵將及敵首共計二百四十級!敵殘部潰逃,小郎君正收攏逃散本部人馬!」
滿堂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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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七八個將領,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張著嘴合不攏,有人下意識地扭頭去看陳策。
陳策跪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人澆了一桶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大敗。
大勝。
兩份戰報,一前一後,截然相反,軍中無戲言,謊報軍情者斬,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一旦坐實,要死人的。
而且看這架勢,要死的恐怕不止一個。
溫秀放下茶盞,動作很輕,可在這落針可聞的堂中,杯底碰觸桌面的聲音清晰可聞。
「陳將軍。」
陳策肩膀一抖。
溫秀的聲音不疾不徐:「你說大敗,我兒說大勝。你來說說,誰在說謊?」
「這……」
陳策的腦子飛速運轉,額頭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往外冒。
他此刻要是說方才所言有誤,那就是謊報軍情,當場就能被拖出去砍了。
可他要是不改口,溫承安那邊的戰報寫得清清楚楚,斬首二百四十級,總不能是編出來的吧?
兩百多顆人頭,那玩意兒能編嗎?
他打死也想不明白,燕王子為什麼不跑。
他要是也跟著跑,那一切都有挽回的餘地。大軍潰散嘛,勝敗乃兵家常事,最多擔個指揮不力的罪名,罰俸降職,過兩年還能起復。
可燕王子沒跑,反而留下來死戰,還打贏了。這就等於把他陳策架在火堆上烤,翻不了身了。
你一個堂堂主帥,棄軍而逃。燕王的兒子,十二歲的少年,卻留在戰場上死戰不退。
這話傳出去,他陳策還是人嗎?
陳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大王!末將撤退時,全軍確實潰散,局勢已無法挽回!末將派人先行尋小郎君,讓其撤退,只是不知為何,小郎君還留在戰場上……請大王明察!」
溫秀看著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條死狗,溫秀部將之中,頭一次見這麼慫的廢物!
他懶得再看陳策一眼,轉向探馬:「前方戰事究竟如何?你如實道來。」
探馬抱拳,聲音清亮:「是!大王!當時約有一千沙陀鐵騎來犯,我軍前軍接戰即潰,全軍四散。陳將軍見勢不妙,率數十騎棄軍而走……」
他停頓了一下,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陳策,又迅速收回目光。
「……小郎君在後軍,被潰兵裹挾,後小郎君集結麾下惡少軍及護衛重步兵,於官道結拒馬陣,與敵死戰。沙陀鐵騎輕敵冒進,沖陣被拒,小郎君麾下重步兵以火槍齊射,陣斬敵首史公錯,敵騎潰散。此戰,小郎君斬首二百四十級,自損不過百人。」
探馬說完,堂中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溫秀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彎起。
好兒子。
真給老子長臉。
他放下茶盞,目光轉向陳策,笑意收斂,眼底一片冷冽:「好你個陳策。棄軍而逃也就算了,還賣我兒子!!謊話連篇,欺君罔上……你說,孤該怎麼處置你?」
陳策渾身一哆嗦,磕頭如搗蒜,額頭在地磚上磕出了血印:「大王!饒命啊大王!末將只是一時糊塗!求給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末將願意作為前軍陷陣,萬死不辭!」
溫秀靠在椅背上……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帶著幾分溫和,可看在陳策眼裡,比刀還嚇人。
「晚了。」
溫秀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零度以下的寒意:「你連那群小孩都不如。孤要你這廢物何用?」
他抬手一揮:「來人。」
「在!」
門外鐵衛應聲而入,甲葉碰撞,嘩啦啦一片響。
溫秀甚至沒有再看陳策,揮了揮手:「摘了他的甲冑,連同他那幾個廢物,一併拉出去斬咯。」
「是!」
「大王……!大王饒命啊!大王……!」
陳策被鐵衛架起來往外拖,兩條腿在空中亂蹬,慘叫聲越來越遠。
他身後那幾個親信將領面如死灰,有人癱在地上,有人想開口求饒,可舌頭像是被人攥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片刻之後,幾聲慘叫傳來,隨即戛然而止。
帥府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在座將領一個個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喘。
溫秀站起身來,負手而立,目光從眾將臉上一一掃過,告誡道:「軍法無情,敢棄軍而逃者……斬!敢瞞報軍情者……斬!敢賣主求榮者……斬!容不得怯懦鼠輩,爾等……需引以為戒。」
眾將齊齊起身,拱手躬身,聲音整齊劃一:「臣等謹記!」
溫秀點了點頭,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忽然轉頭對一旁的崔鎰道:
「我兒有本王雄風。」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即刻擬定捷報,說我兒反敗為勝,大破敵軍。」
崔鎰拱手:「是!」
他正要轉身去辦,溫秀又補了一句:「承安雖是我兒,但本王絕不就此關照。讓樞密院按功行賞,該怎麼賞就怎麼賞,一定要秉公處理!」
「是,大王放心!」
崔鎰嘴上應著,心裡卻跟明鏡似的,燕國本就是燕王的天下,樞密院那群人敢擾大王之興嗎?
定然不會。
崔鎰回到案前,提筆蘸墨,下筆如飛。他大寫特寫,極盡渲染之能事,什麼「臨危不懼」,什麼「力挽狂瀾」,什麼「率五百弱卒破千騎強敵」,寫得比說書人的話本還精彩三分。
寫到興處,他甚至搖頭晃腦,差點哼出小曲。
寫完吹乾,他滿意地看了看,這份捷報送到建安,莫說兩萬貫,五萬貫蘇惟也得捏著鼻子撥。
而溫秀這邊,心情大好。
他當即下令,親率三千親軍,前往白墳嶺視察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