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這邊,劉知遠早已接到探報。
燕軍來襲。
劉知遠大為緊張。燕軍戰力不輸晉國,他早有耳聞,況且蔚州他主動放棄退守雲州,本就是怕被圍困。
如今燕軍挾勝而來,聲勢浩大,號稱五萬,雖然情報說是一支弱軍,但萬一是精銳假扮的呢?
用兵之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劉知遠不敢大意,派出八百沙陀鐵騎,由將領史公錯率領,前去試探。
白墳嶺。
雙方相遇。
史公錯騎在馬上,遠遠望去,對面燕軍密密麻麻,人數眾多,但隊形散亂,旌旗歪斜。
他嘴角一撇,心裡已經有了底。
不過……兵不厭詐,他依然保持警惕。
衝鋒號角吹響。
八百沙陀鐵騎策馬而出,鐵蹄踏碎枯草,煙塵漫天。
一個衝鋒。
僅僅一個衝鋒。
號稱五萬的燕軍大敗,四散而逃。
史公錯愣在原地,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這是?不對吧……難道本將之勇,已到令敵望風而逃的地步?」
他從未見過如此敵軍。
這支敵軍沒有丟盔卸甲……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甲。
他們逃得毫無方向……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還有人朝著晉軍方向跑過來,跑了幾步發現不對,又掉頭跑。
史公錯看傻了。
他這輩子打過無數仗,從未見過這種場面。這不是打仗,這是驅趕羊群。
他甚至生出一個荒謬的念頭:這幫人,怕不是專門來投降的吧?
但他很快收回心神,不再試探,率軍直撲燕軍大纛所在。
陳策站在大纛下,看著沙陀鐵騎如黑雲壓來,臉色慘白。
他轉身就跑。
帶著數十名騎軍,丟下大纛,策馬狂奔。他此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往人多的地方跑,讓這幫老弱病殘拖住追兵。
勝負?
勝負哪有自己的狗命重要!
溫承安所率惡少軍處於後軍,只見前方亂糟糟一片,煙塵四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隨即有人大喊:「晉軍殺來了!快跑呀!」
後軍頓時炸了鍋,老弱病殘四散奔逃,有人往草叢裡鑽,有人跳進河溝,有人乾脆原地蹲下抱頭。
溫承安身邊有五百惡少年,還有一百騎馬重步兵護衛。
這些重步兵是燕王專門派來保護溫承安的,身穿精甲,裝配十分珍貴的火槍,為首的沉穩校尉名叫宋慶。
宋慶策馬上前,沉聲道:「少主,前方危險,還是先行撤離為好。萬一你出事,我等罪該萬死。」
溫承安心裡有些驚慌,但他沒有動,反而眯起眼仔細觀察。
敵騎兵不到千人,且已分出一半追殺潰兵。僅有三百多人正追著主帥陳策,朝這邊來。
三百騎。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身邊……五百惡少年,一百騎馬重步兵。
六百對三百。
兩倍兵力,不是沒有一戰之力!
溫承安深吸一口氣,轉頭問宋慶:「宋將軍,我們有一百重步兵,可敵三百騎否?」
宋慶思索片刻:「若結陣固守,火槍齊射,可。」
溫承安點頭:「那便打。」
宋慶皺眉:「但這些惡少年不堪大用,還是先撤為好。」
此話一出,周圍爭勇鬥狠的惡少年不樂意了,他們七嘴八舌的叫嚷著:
「你說誰不堪大用?」
「不就沙陀蠻夷嗎?我們就干他!」
「對!干他!爛命一條,怕個屁!」
……
群情激憤,一個個瞪著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溫承安看著這幫嗷嗷叫的惡少年,忽然笑了。他拔出腰刀,高舉過頂:
「好!結拒馬陣!宋將軍,你伺機而動,爭取射死那賊首!」
宋慶猶豫了一瞬,看了看溫承安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摩拳擦掌的惡少年,終於咬牙抱拳:
「是!」
惡少年們開始手持長槍,在官道上結陣。他們沒學過什麼高深陣法,但勝在人多,擠得密密麻麻,長槍斜指,倒也有幾分氣勢。
陳策騎著馬狂奔而來,身後沙陀鐵騎緊追不捨。
他看見前面有人結陣,大喜過望,想都沒想就往人多的地方鑽。他此刻的算盤很簡單……讓這幫人拖住追兵,自己好輾轉逃命。
可當他看清結陣的是一群半大小子時,他愣了一下。
但只愣了一下。
他繼續跑。
經過溫承安面前時,他甚至沒有減速,更沒有看一眼。
溫承安也沒有看他,因為一個棄軍而逃的將領,就是一個廢物,他不會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沙陀鐵騎。
沙陀鐵騎已至。
史公錯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前方那群結陣的惡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一群小屁孩。
他連沖陣的欲望都提不起來,等靠近他們就嚇尿跑了。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個剛剛跑過去的燕軍主帥陳策。取其首級,便是大功一件。
他催馬加速,鐵蹄如雷。
雙方距離越來越近。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史公錯發現不對了。
這群小孩沒有潰散。
他們握著長槍的手在抖,他們的腿在抖,他們的嘴唇在抖,但他們沒有跑。
史公錯愣住了。
這不合理。
他打過的仗里,老兵都會跑,為什麼這群小孩不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高速衝鋒的鐵騎已經失去了轉向能力,他只能咬牙衝鋒。
「殺——!」
雙方猛然碰撞。
拒馬長槍刺入馬匹身軀,狂暴的衝擊力將長槍折斷,折斷的木屑四濺,刺入惡少年的臉、脖子、手臂。
前排的惡少年被撞飛出去,口噴鮮血,或被踩踏在馬蹄之下,骨裂聲清晰可聞。
但後排的人沒有退。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挺槍。
沙陀人紛紛墜馬,落入陣中。
史公錯的戰馬身上插著兩根長槍,哀鳴一聲,轟然倒地。他整個人被甩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摔在地上。
他掙扎著抬起頭。
周圍全是身穿明光鎧的騎馬重步兵。
黑壓壓一片,將他團團圍住。
他耳邊響起密集的炮仗聲。
火槍噴著火舌,鉛彈如雨,射殺一個又一個沙陀鐵騎。
一輪射擊過後,重步兵們換上了趁手兵器……陌刀、骨朵、狼牙棒、大刀。
近距離絞殺,血肉橫飛!
史公錯剛回過神來大驚失色,他知道身在敵陣,極其危險,當即想搶一匹馬突圍。他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眼角餘光瞥見一道寒光。
陌刀。
高光閃過。
即使身穿鎧甲,他也被一刀兩斷。
他最後的念頭只有一個……他大意了。
他實在想不到,在這支潰得不能再潰的潰軍之中,會藏著這樣的硬茬,他應該試探為主,可是他被勝利沖昏頭腦,立功心切……
馬蹄踩在他身上,很快將他踏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一轉眼,主帥就成了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