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半月後,
溫秀下令全軍拔營,兵發蔚州。
蔚州城夾在雲州與魏州之間,說是州城,實則不過一縣城規模,城牆低矮,護城河淺得能蹚過去,守軍稀稀拉拉,平日裡也就嚇唬嚇唬過路商旅。
溫秀率軍抵達城下,命人喊話,讓守軍開城投降。
喊了半個時辰,城頭無人應答。
又喊了半個時辰,依然鴉雀無聲。
溫秀騎在馬上,臉色越來越黑,不理我是吧,勃然大怒:
「攻城!」
一萬老弱病殘扛著臨時趕製的長梯,嗷嗷叫著往城牆沖。
場面一度十分感人,有人跑著跑著突然捂著胸口栽倒在地,有人爬梯子爬到一半手一松,直直摔下來砸在下面人身上,還有人不知為何突然大喊一聲「我抽筋了」,然後蜷成一團從梯子上滾下去。
攻城持續了半天。
陣亡數十人。
其中爬梯不慎摔死者占七成,運動過激突發急性併發症者占三成。
守城方,零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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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根本沒人守。
城門最終從裡面被打開了,燕軍蜂擁而入,然後集體愣在城中主街上。
空無一人。
整座蔚州城空空蕩蕩,商鋪門板緊閉,民宅落鎖,連條狗都沒留下。
謀士上前,捻著鬍鬚,一臉深沉:「大王,敵軍大抵是早就嚇跑了。」
溫秀面露不喜。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折了數十條人命,只奪得一座空城?這要是傳出去,天下諸侯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他轉頭看向崔鎰:「寫戰報。」
崔鎰心領神會,當即鋪紙研墨。
溫秀口述:「我軍大獲全勝,斬敵若干,敵軍殘部望風而逃,請求撥款兩萬貫,厚賞全軍。」
崔鎰筆走如飛,事無巨細,極盡誇張之能事:
「燕王親率大軍,氣勢如虹,兵臨蔚州,賊軍聞風喪膽,我軍奮勇登城,斬敵八千,余者潰散。此戰,燕軍悍不畏死,以一當十,大王英明領導,運籌帷幄,親冒矢石,身先士卒……」
溫秀在旁邊看著,滿意地點了點頭:「本王就需要你這種懂孤心意的忠臣,你有入閣之資!」
崔鎰大喜,「還是,大王提點得好!」
崔鎰最後統計字數,這篇戰報足足寫了三千字,其中兩千九百字是水,剩下那一百字,也全是泡沫。
建安都城。
同平章事蘇惟坐在案前,展開這份戰報,從頭到尾讀了三遍。
第一遍,他皺眉。
區區一個蔚州,竟有八千駐軍?
第二遍,他抿嘴。
一萬人僅用一天攻克?
第三遍,他放下戰報,揉了揉太陽穴。
這看起來,似乎不太合理呀。
但轉念一想,燕王在外征戰,好大喜功,也是人之常情。
蘇惟提筆批了兩個字:撥付。
兩萬貫犒賞錢,從國庫撥出,快馬加鞭運往前線。
錢一到手,溫秀當場截留。
一毛不發。
底下人眼巴巴等了好幾天,連個銅板都沒見著。終於有個將領忍不住了,硬著頭皮進帳詢問:
「大王,聽說朝廷的賞錢下來了?」
溫秀正在喝酒,聞言白他一眼,反問:「要賞?」
將領點頭。
溫秀又問:「你可有殺敵?」
將領愣了一下,老實回答:「這倒沒有……這是一座空城。」
溫秀兩手一攤:「這不就結了?你沒殺敵,你要什麼賞?」
「……」
將領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羞愧地退了出去。
消息傳開,眾將心知肚明。
賞錢這種事,想都別想,燕王不找他們要錢就不錯了。
奪取蔚州後,溫秀心裡門兒清……再往前深入晉地,這幫老弱病殘遇上真正的晉軍,那就是送人頭。他身為燕王,自然不可能冒險。
於是這天議事,溫秀端坐堂上,環視諸將,開口問道:「本王欲坐鎮蔚州,何人願意領兵進攻雲州重鎮,為我燕國立下絕世奇功呀?」
堂下鴉雀無聲。
諸將集體低頭,有人研究地磚紋理,有人盯著自己手指甲,有人假裝咳嗽。
攻打雲州?
開什麼玩笑。
雲州是晉國頭號北疆重鎮,守將劉知遠,沙陀鐵騎赫赫威名。
帶著這幫一觸即潰的老弱病殘去打雲州,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溫秀等了一會兒,見無人應答,臉色沉了下來:「你們之中不乏勇氣新銳,以前總認為孤重用老將,沒給新人機會。如今機會將至,你們怎麼都不吭聲了,難道都啞巴了?」
這時,一名年輕將領實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抱拳道:「大王……不是……」
溫秀見有人站出來,眼睛一亮,一拍桌案:「好!陳將軍自告奮勇!本王命你為總指揮,攻取雲州!」
「啊?」
陳策大驚失色,腦子裡嗡的一聲。不是,這主帥怎麼突然就落他頭上了?他急忙跪下:「大王……我不是這個意思!!」
溫秀眼神一厲:「那你幾個意思?」
「我……」
陳策一時語塞。
溫秀端起架子,語重心長道:「軍中無戲言!本王信任你。雖然本王也知這難了一點,但你要顧全大局,體諒孤的難處。要是白撿的功勞,哪裡會輪得到你們?」
陳策嘴巴張了又合示,合了又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心如死灰。
他完了呀。
數日後,陳策率一萬老弱病殘出征雲州。溫承安隨軍出征,胯下騎著燕國最好的戰馬,年少體輕,跑起來如風似電,任何人休想追上。
溫秀親自送到城外,拉著兒子的手,語重心長:「我兒,你要學會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有些事情不能勉強,知難而退未必是壞事。」
溫承安深以為然,鄭重點頭,率領五百惡少軍隨大軍開拔。
溫秀率三千親軍駐守蔚州,目送大軍遠去。
遠遠看去,那一萬人的隊伍拖拖拉拉,前軍已出城十里,後軍還在城門口系草鞋。
溫秀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城,腳步輕快。
喝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