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鄴蒸蒸日上,
岐鎮俯首、沙陀絕祀,舊時代梟雄零落殆盡。
世人皆嘆六十三歲的李茂貞晚景淒涼、孤老京華、無人送終,可悲可憫之時。
可無人知曉,北疆坐擁萬里河山、手握十萬邊軍的年輕霸主,心底同樣憋屈可憐。
雲州對峙僵局暫緩,燕遼罷兵對峙,北疆無大戰事,國內安穩太平。
此前崔鎰剋扣軍餉得來的四十萬貫巨款落王府私庫,讓溫秀那座擱置許久、雜草叢生、只剩大門撐場面的爛尾王宮終於得以全面復工。
漢白玉雕欄重啟雕琢、宮牆夯土再起、偏殿迴廊次第開工、王座儀仗開始置辦。
日日看著王宮荒草褪去、殿宇漸新,溫秀心中難得生出幾分安穩期許。
他此刻已不求爭霸天下、不求逐鹿中原,只求等寢宮落成、宮城修好,自己能有一座完完整整、堂堂正正的王府,有一處真正屬於自己、安穩落腳的家。
僅此而已。
可偏偏,有人偏要在他舒心愜意之時,迎面潑下一盆冷水掃興。
燕國朝堂柱石、同平章事蘇惟,驟然發難,掀起一場震動燕國朝野的伐晉軍餉貪腐大案。
蘇惟素來清正剛直、鐵面無私、嫉惡如仇,掌燕國財賦吏治多年,從未徇私半分。
此番他手握確鑿證據,當庭上奏,執意徹查此番伐晉大軍的軍需亂象,直指行軍司馬崔鎰以弱充強、濫募雜兵、剋扣軍餉、貪墨巨款、紊亂軍制、禍亂朝綱。
奏摺厚厚一疊,條理清晰、證據確鑿、樁樁件件、無可抵賴。
燕王書房之內,氣氛肅殺凝滯。
溫秀端坐案前,指尖撫過那捲鋪開足足兩米多長的彈劾奏摺,眼底飛速閃過一絲慌亂,轉瞬便被滔天怒意取代,瞬間入戲、故作暴怒。
猛地將奏摺重重拍在案幾之上,硯台震顫、墨汁輕晃,他厲聲怒喝,聲色俱厲:
「崔鎰!好大的狗膽!」
「身負隨軍重責,竟敢私吞軍餉、剋扣士卒、目無法紀、禍亂軍心!簡直罪無可赦!」
「即刻革去崔鎰一切官職,打入天牢,等候處置,以儆效尤!」
震怒之聲響徹書房,周遭侍衛屏息凝神,無人敢言。
蘇惟立於堂下,神色沉穩肅然,半點不為所動,沉聲再進一言,步步緊逼,不給半分轉圜餘地:
「大王!此案乃燕國開國以來罕見巨貪大案!」
「朝廷足額撥付伐晉軍費,國庫分文未缺,崔鎰卻膽大妄為,以老弱殘兵充數精銳,大肆剋扣糧餉、中飽私囊,亂象滔天!」
「依大燕律法,當由三司會審,徹查全程,追索所有贓款,盡數收繳國庫,絕不容姑息!」
「追繳贓款、收繳國庫」八字入耳,溫秀心底瞬間咯噔一沉,心頭涼了大半。
別人不知,他自己心知肚明!
崔鎰貪墨所得的巨款,一分不少,盡數流入了他的王府私庫。
這筆錢,是王宮復工的全部底氣,是修牆、造殿、置陳設、補規制的所有錢財。
若是三司徹查、追索贓款,這筆巨款必然曝光、盡數收繳國庫,他的臉還要不要了?
到手的巨款飛了,正在熱火朝天施工的王宮瞬間斷錢停工,再度變回那座荒草遍地、貽笑大方的爛尾工程!
好不容易盼來的家,又要沒了!
溫秀心頭怒火與憋屈交織,面上卻不敢表露半分,只得輕咳一聲,強行穩住神色,試圖攬權壓下三司會審:
「此事孤已知曉,案情複雜、牽扯甚廣,無需三司聯動、大肆張揚。」
「此案由本王親自徹查即可,定當秉公處置,絕不徇私!」
他刻意放緩語氣,隨即尋出一番牽強說辭,試圖抹掉贓款蹤跡:
「再者,隨軍雜兵皆是流民、囚徒、閒散亡命之徒,本就心性駁雜、口供不實、翻供無常,不足為信。」
「此番伐晉,我伐晉大軍雖未主力死戰,卻也數次小有斬獲、穩住北疆格局,若無錢糧周轉,何以維繫軍心、小有勝績?其中或有耗材損耗、帳目出入,未必儘是貪墨!」
這番辯解牽強至極,連溫秀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可蘇惟剛直入骨、寸步不讓,依舊據理力爭、死磕到底:
「大王日理萬機、坐鎮北疆、統籌軍政,豈能耗費精力親理一樁貪腐案?」
「依規交由三司會審,秉公斷案、透明處置,待案情落定,再由大王聖裁,方為正統章法!」
步步緊逼、句句合規,堵得溫秀啞口無言。
溫秀心頭愈發不耐,面露慍色,抬手指向蘇惟,語氣帶著幾分壓抑的質問:
「老蘇!」
「你從本王一介都指揮使之時,便隨我左右、不離不棄、輔佐至今。」
「相伴十餘年,你難道還信不過本王的為人?信不過本王的秉公之心?」
蘇惟聞言心頭一凜,當即躬身惶恐跪拜,卻依舊脊背挺直、神色不改,寸步不退:
「臣不敢質疑大王!」
「臣之所為,不為私怨、不為權爭,只為還朝堂朗朗乾坤,保大燕律法清明!」
見蘇惟軟硬不吃、油鹽不進、死磕到底,溫秀心態徹底崩了,又氣又無奈,語氣帶著惱怒:
「哼……你不敢?」
「你朝堂門生遍布、故吏滿朝,如今整個燕國文臣體系,大半皆是你蘇惟一脈!」
「現如今,連本王的意思、本王的決斷,你都敢駁斥、拒不遵從!你告訴本王,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字字句句,皆是實情。
蘇惟跪在地上,額頭貼地,惶恐至極,卻依舊初心不改、風骨不屈,沉聲叩首:
「臣一身榮辱、身家性命,皆系大王與大燕!臣在位一日,便當履職一日、盡責一日!」
「大王若怪罪、若不喜,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此案絕不可姑息,臣絕不能坐視貪腐橫行、敗壞國本!」
哪怕龍顏震怒、哪怕觸怒王威,他依舊死咬貪腐案,不肯退讓分毫。
溫秀氣極反笑,心底又氣又惜,他算是看透了,蘇惟根本不是單純為了贓款、為了律法。
溫秀冷眼盯著跪地不屈的蘇惟,冷冷戳破真相:
蘇惟被一語道破心思,卻依舊神色坦然、毫無躲閃,正色回稟:
「臣絕非私怨!」
「只是崔鎰此例一開,上行下效、貪腐成風,士卒寒心、國庫損耗、民心離散,燕國便離亡國之日不遠!」
「不嚴懲不足以肅軍紀、正朝綱、服人心!臣絕不能坐視大燕自毀根基!」
溫秀拿起案上厚厚奏摺,死死盯著蘇惟,惱羞成怒質問道:
「你這奏摺里,字字句句揪著貪腐不放,字裡行間,你是不是也懷疑孤……也貪贓枉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