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破曉,
晨霧微涼,料峭夜風尚未散盡。
空蕩蕩的王宮大殿尚是一片冷清,雕梁未成、地磚微涼、四面透風,偌大的正殿空蕩蕩不見人影。
宦官總管溫知恭輕步走入殿中,左右轉頭細細搜尋,目光掃過空曠殿宇,最終落在大殿最角落的陰影里。
這一眼看去,他當場怔在原地,心頭酸澀又嘆氣。
只見冰冷青石地面之上,一團厚被高高鼓起,被角裹得嚴嚴實實、層層纏繞,將裡面的人裹成一個圓滾滾的大粽子,只留一絲縫隙透氣。
初春夜寒刺骨,王宮無火爐、無屏風、無床榻,夜風穿堂而過,冷得沁骨入髓。
誰也想不到,這位手握北疆萬里河山、坐擁十萬鐵軍、壓得遼晉藩鎮盡數低頭的一代霸主燕王溫秀,昨夜無家可歸、被王妃逐出家門,竟蜷縮在大殿角落打地鋪過夜。
一身狼狽、萬般寒酸,全無半分君臨北疆的霸主威儀。
溫知恭連忙放輕腳步,小心翼翼跪伏在地,壓低聲音輕輕呼喚:
「大王……天亮了,晨光已至,您該起身了……大王?」
半晌,那裹成粽子的厚被微微蠕動。
一顆略顯凌亂、眉眼惺忪的腦袋慢吞吞探了出來,髮絲微亂、眼底帶著熬夜受寒的疲憊,正是溫秀。
溫知恭看著自家大王這般模樣,忍不住懇切勸道:
「大王這又是何苦啊。」
「殿中空曠夜寒太重,您只需吩咐一聲,臣即刻搬來臥床、立起屏風、生起炭火爐,夜裡也能禦寒安睡,不至於這般遭罪。昨夜臣府中生炭火尚且覺得寒涼,何況這冰冷大殿青石地?」
溫秀聞言,非但不覺委屈,反倒露出一副你年紀尚淺、不懂本王心思的高深眼神,慢悠悠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自以為精明的小得意:
「你不懂。」
「孤這是故意做給王妃看的。」
「王妃正因景兒摔斷手臂一事滿心怒火、怨懟於孤。孤若是夜夜安居、床暖爐熱、過得舒舒服服,她心頭怒氣如何能消、如何心軟?」
他抬手揉了揉鼻尖,篤定無比:
「孤今夜睡冷地、受寒風、遭罪吃苦,消息傳入郡主府,王妃聽聞孤知錯受罪、徹夜寒涼,必定心生柔軟、氣消大半。」
「你且等著,不出今日入夜,孤便能堂堂正正回府安居!」
話音剛落,溫秀鼻尖一癢,猛地低頭——「阿嚏!!」
一聲響亮噴嚏響徹空蕩大殿。
初春夜寒徹骨,青石地陰寒侵體,他裹再多被子也擋不住涼氣,一夜硬熬,終究還是染上了風寒。
鼻尖發酸、頭腦發沉、渾身發冷,睡地板的酸爽苦楚,此刻實打實落在身上,半點作假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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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秀揉著鼻子暗自苦笑,裝慘歸裝慘,這下是真慘了。
不多時,侍從入殿,輕手輕腳收拾地鋪被褥、整理角落狼藉。
溫秀起身簡單洗漱,抖擻精神,邁步走出大殿。
此刻晨霧散盡,旭日東升,金輝灑落整片王宮廢墟。
階前枯草冒綠、嫩芽初吐,晨風清新微涼,初春生機隱隱顯露。
抬眼望去,王宮正門旁的簡陋木屋前,兩道人影靜靜坐著,死氣沉沉、疲憊不堪。
正是王處直與李應之。
一夜寒風漏屋、席地將就、無炭無暖,兩人臉色憔悴、眼底烏青、神態萎靡,渾身透著無盡憋屈。
堂堂義武節度使,割據一方、錦衣玉食大半輩子,如今蝸居破木屋、吹冷風受凍,過得連街邊乞丐都不如。
王處直心底早已把溫秀罵了千百遍,臉上卻半點不敢顯露,只剩滿臉苦澀麻木。
溫秀緩步走近,笑意和煦,隨口打招呼:
「二位昨夜安居於此,可還安好?」
王處直嘴角狠狠抽搐,心底瘋狂怒罵:安好個屁!凍死累慘,生不如死!
可嘴上半句不敢懟,只能強行擠出一抹苦笑,低頭不語。
反觀一旁的李應之,狀態更是差到極致。
他臉色慘白如紙、唇色乾裂泛白、渾身虛軟無力、無精打采,垂著頭搖搖欲墜,仿佛風一吹便能倒下。
溫秀見他這般病態,當即好奇上前,伸手撫上他的額頭,指尖一碰,頓時面露異色:
「好燙!」
「額頭灼熱滾燙,這是高熱不退,病得不輕!」
一旁的王處直早已徹底不信這所謂得道仙人的神通本事,見狀忍不住挖苦揶揄:
「看來李仙人終究是法力不濟啊。」
「平日自詡修仙得道、超脫凡俗,到頭來連區區風寒病痛都抵擋不住,凡人身骨、虛妄道名罷了。」
溫秀收起笑意,正色吩咐身側的溫知恭:
「速傳王宮御醫,即刻前來診治!」
不多時,御醫匆匆趕來,上前細細診脈、查探傷勢,掀開衣物看清傷口那一刻,頓時眉頭緊鎖、面色凝重。
腐刑創傷本就兇險,前日受刑驚嚇、徹夜風寒、未曾靜養調理,此刻傷口已然嚴重感染化膿,毒火內侵、高熱難退。
御醫起身對著溫秀沉聲回稟:
「大王,此人受過腐刑重創,休養缺失、感染深重、熱毒入體。」
「臣可開刀割除膿包、清創去毒、煎藥固本,但傷勢兇險、元氣大損,僅有五成活命之機。」
溫秀聞言心頭一沉,生出幾分愧疚懊悔。
他本還留著此人,打算日日論道、裝仙演法、自娛自樂。
未曾想玩笑一場、折騰一番,竟把人折騰到瀕死絕境。
正愁束手無策之際,他腦中驟然靈光一閃,想起前世記憶——青黴素!
這可是穿越至寶、亂世神藥、價值千金、能救萬千傷兵的逆天好物!
有此物,何懼外傷感染、熱毒化膿!
溫秀瞬間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掌,滿臉篤定,故作高深朗聲開口:
「有了!」
「孤近日潛心悟道,亦得仙道真傳、悟得丹法!孤今日親自開壇做法、煉製還魂丹,必能救下李道友性命!」
一旁本已心如死灰的王處直聞言渾身一震,瞬間瞪大雙眼,滿臉驚駭:
「還……還魂丹?!大王竟會煉製傳說中的還魂仙丹?!」
溫秀昂首挺胸、神色肅穆、仙風道骨,擺出十足高人姿態,緩緩開口,字字玄妙:
「孤即刻設清天化毒壇,采天地靈氣、聚四時精華。」
「取三昧真火、太陰淨水、五穀之精,恭請青帝座下青靈童子下凡賜藥,煉仙丹、清毒素、活人命!」
一番玄之又玄的話術,聽得晚年沉迷仙道、死灰復燃的王處直心神激盪、徹底折服。
他此刻早已被溫秀的種種「神跡」唬得五體投地,連忙拱手催促:
「快快!懇請大王開壇煉丹、施救仙人!」
一時之間,花甲藩王徹底重拾修仙狂熱,忙前忙後、盡心盡力,跟著溫秀忙活里外、布置丹壇、籌備物料。
自此數日,溫秀滿心沉浸在自製青黴素的「修仙大業」之中,整日守著丹壇、擺弄壇罐,不理朝政、不見朝臣。
朝中一眾大臣數次求見、欲商議軍國要務、藩鎮政務,盡數被內侍擋回,所有國事、朝堂要務,一律全權交由蘇惟處置。
蘇惟一人扛起整座朝堂,忙得腳不沾地、他見大王一面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