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曠野荒道之上。
李仁福帶著二十餘貼身親衛策馬狂奔,一路頭也不敢回。
耳畔隱約傳來身後震天殺喊、悽厲哀嚎,他心知自己辛苦積攢多年的萬餘精銳、定難家底,已然盡數葬送宥州城外。
心頭滴血、肝腸寸斷、悔恨滔天。
他悔不該輕敵冒進、悔不該圍城久耗、悔不該招惹大鄴朝廷!
可世間從無後悔藥。
正當他拼命催馬逃竄、只求保命脫身之際,身後急促密集的馬蹄聲驟然逼近!
煙塵滾滾、鐵騎追至!
為首燕騎將領揚聲大喝:
「前方逃竄者可是定難節度使李仁福!我家大王有請!止步受擒,尚可留命!哪裡走……駕!!」
李仁福亡魂皆冒,嘶吼催馬:「快!馬兒快跑!!」
馬鞭狂抽馬身,戰馬拼死疾馳。
可燕輕騎速度何其迅猛,轉瞬便追至射程之內。
弓弦驟響、箭矢破空!
密密麻麻的羽箭朝著逃亡小隊傾瀉而下,身旁親衛接連中箭落馬、慘叫倒地、血染黃土。
生死一線、絕境臨頭。
李仁福心中瘋狂祈求,祈求天降沙塵暴、祈求大地斷路、祈求一絲生機。
可天不遂人願,晴空萬里、風平草靜,好運分毫未眷顧於他。
一支利箭射中馬腿!
咩——
身下戰馬吃痛長嘶、轟然跪倒翻滾!
李仁福重心失衡,重重摔落塵土之中,渾身劇痛、狼狽不堪。他掙扎抬頭,朝著奔逃在前的親衛絕望伸手嘶吼:
「救我!快救救本帥!!」
前方數名親衛聞聲下意識勒馬停頓、回頭張望。
可身後燕騎殺氣滔天、鐵騎漸近,死亡的極致恐懼瞬間壓過多年忠義恩情。
對視一瞬,一眾親衛終究狠下心腸,轉頭揚鞭、策馬狂奔,毫不猶豫將自家主將徹底拋棄!
看著昔日親信盡數棄他逃命、絕塵而去,李仁福又氣又恨、心如死灰,嘶啞怒罵:
「爾等狼心狗肺、忘恩負義!本王待爾等不薄,危難之際,儘是白眼畜生!!」
「待本王回去,一定要殺了你們!」
怒罵無用、絕境無援。
李仁福不願坐以待斃,咬牙掙紮起身,狼狽向著一旁陡坡荒山野嶺攀爬逃竄,一路丟盔棄甲、披頭散髮、狼狽至極,只求覓得一線生機。
可他年事已高、久養尊處優、身無氣力,倉皇奔逃不過數十步,身後燕騎已然追至坡下。
一眾士卒舉弓欲射,欲就地射殺敵酋。
關鍵時刻,安摩耶策馬趕至,厲聲喝止:
「住手!大王有令!活捉李仁福!不許射殺,去把他擒來……」
「是!」
士卒立馬收弓,紛紛下馬登山、合圍追捕。
荒坡之上無路可逃、力竭難奔。
片刻之間,狼狽不堪的李仁福便被追上,鐵繩鎖身、五花大綁、再無半分掙脫之力。
士卒將其粗暴拖拽下山、押上戰馬,一路疾馳,押回燕軍大營,送至溫秀面前。
此時的李仁福,髮髻散亂、衣衫破爛、灰頭土臉,一隻靴子早已跑丟,赤腳踩塵、狼狽落魄,全無半點藩鎮節度使的威嚴氣派,形同落魄流民、敗軍之寇。
溫秀端坐帥座之上,居高臨下看著他這副悽慘滑稽的模樣,忍不住唇角勾起戲謔笑意,淡淡開口:
「李節度乃是一方藩鎮、堂堂霸主,這般衣衫不整、赤腳落魄的模樣來見本王,未免太過失禮了吧?」
絕境被俘、受盡屈辱,李仁福眼底滿是惱怒桀驁、寧死不屈,冷哼一聲:
「哼!成王敗寇,今落到你這腐刑王手中,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須在此折辱本帥!」
溫秀笑意收斂,眸光轉冷,厲聲質問:
「我問你,我大鄴皇帝降詔召你入朝納貢、稱臣歸降,你為何敢抗旨不遵、已讀不回?!若非你狂妄自大、跋扈叛逆,何來今日兵敗被俘、家國傾覆之禍?!」
李仁福聞言目眥欲裂、恨意滔天,張口積攢一口濁氣,猛地一口濃痰狠狠噴向溫秀衣袍!
「我呸!!」
「李賊竊據中原、篡權立朝,與當年朱溫篡唐賊行別無二致!也配讓我党項俯首稱臣?!我河西党項男兒,寧死不屈、絕不事賊!!」
當眾被敵酋吐痰羞辱,溫秀眼底惱怒!他素來涼薄記仇、受不得半分冒犯,更何況當眾折辱!
溫秀怒聲大喝:
「好一個硬骨党項!本王倒要看看,你這老匹夫究竟有幾斤幾兩!」
「來人!將李仁福拖下去!施以腐刑!你便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受此刑的藩鎮節度使!本王倒要看看,你的骨頭還硬不硬!」
左右侍衛立馬上前,押解拖拽。
生死臨頭,李仁福非但不懼,反倒狀若瘋癲、厲聲狂笑、口出狂言:
「來!!儘管動手!!老夫已然老朽!此二兩之物何足惜哉!!割去也罷!便賞你吃食又何妨!!」
這番虎狼粗鄙之語,荒誕狂妄、不堪入耳,連燕王這種變態都感覺噁心。
溫秀嘴角狠狠抽搐,又怒又厭、殺意暴漲,咬牙狠聲下令:
「好!既然你主動相送!那就拿去餵狗!!」
「給本王狠狠施刑、從重處置!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
軍令落下,行刑士卒即刻押人下去。
一代盤踞河西、割據河套、稱霸一方的定難節度使李仁福,終究為自己的叛逆跋扈、狂妄抗命,付出了最慘烈、最屈辱的代價。
李仁福被侍衛拖拽下去受刑、哀嚎漸遠之際,營外腳步聲恭謹響起。
朔方軍節度使韓洙整束殘破衣冠,帶著幾名親衛快步走入中軍大帳。
經此絕境合圍、死裡逃生,他滿身血塵、神色疲憊,看向帳中端坐的溫秀,眼底只剩滿心敬畏與感激。
他躬身長揖,禮數周全,語氣誠懇至極:
「此番宥州絕境,若非燕王千里馳援、鐵騎破局,我朔方軍必全軍覆沒!臣代全軍將士,銘記燕王再生大恩!」
溫秀悠然坐回主帥席位,抬手故作謙和,語氣客套:
「韓節度不必多禮,你我同奉大鄴朝廷、共討叛藩,袍澤相助、聯手平亂,本就是分內本分。只是……」
話音陡然一頓,溫秀微微蹙眉,刻意拖長尾音,搓了搓掌心,目光淡淡落在韓洙身上,暗示意味十足。
「我燕騎自幽州橫穿大漠,日夜兼程千里赴援,路途艱險、糧草耗巨,沿途疲敝戰馬累死無數。方才宥州一戰,六千兒郎浴血衝鋒,亦有不少傷亡,後續撫恤、補甲、養馬,處處皆是巨額開銷。此番為救朔方軍,我燕國屬實損耗慘重啊。」
直白的哭窮,討要好處,毫無遮掩。
韓洙混跡藩鎮數十年,深諳官場戰場的人情利弊,一下子聽懂了溫秀的言外之意。
救命之恩,不能白受,必須拿出實利犒軍。
他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拱手表態:
「燕王傾力相救、再造我軍,豈能讓燕王自掏損耗!下官願出十萬貫錢,盡數犒賞燕軍將士,聊表謝意!」
「就十萬?」
溫秀輕聲重複一句,語調平淡,卻帶著明顯的不滿與嫌棄,擺明了這點錢財入不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