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敢言明,只能暗自隱忍、閉口不言。
數日後,大軍兵臨靈州城下。
靈州坐落賀蘭山下、黃河之濱,扼守絲路要道、貫通河套內外,乃是當之無愧的塞上第一雄城。
雖歷經數百年滄桑,絲綢之路早已不復盛唐鼎盛繁華,不復萬國來朝、商旅雲集的盛況。
但憑藉得天獨厚的水陸樞紐、邊塞咽喉地利,依舊商貿往來不絕、市井繁榮。
也正因如此貧瘠邊塞之中獨存繁華,方能屹立數十年,抵擋党項,回鶻,室韋各部輪番侵擾、割據蠶食。
此刻,城外燕軍大旗林立、鐵甲如雲、旌旗蔽日、大軍壓境。
城上靈州留守守軍驟然見一萬大軍圍城、鐵騎列陣,瞬間人心惶惶、驚恐大亂,即刻緊閉四門、披甲登城、持刃戒備,厲聲喝問城下大軍來意。
就在城門對峙、劍拔弩張之際,溫秀身側的韓洙,迫於威勢、不敢違逆,只能依言對著城頭高聲喊話,下令守軍即刻開城、接納王師。
城頭守軍反覆核驗節度使身份、確認主帥號令,人心雖驚、卻不敢抗命,終究緩緩打開靈州城門,列隊恭迎燕軍入城。
至此,溫秀兵不血刃、挾傀儡節度,徹底掌控塞上雄城靈州。
入城之後,
溫秀以燕騎連日遠征、長途奔襲,戰馬消瘦疲敝、將士勞苦困頓,需就地駐紮、休整蓄銳、養馬蓄膘、整補軍械,暫駐靈州休整。
同時快馬傳書開封鄴帝,以此理由上奏報備。
鄴帝得報,覽其功績,心中感慨溫秀接連平定定難叛亂、攻破夏州巨城、拆解朔方藩鎮、穩固北疆河套,戰功赫赫、功高難賞,早已封無可封。
只得再加十萬絹緡犒賞燕軍,同時默許溫秀大軍滯留靈州暫時休整、不予追責。
可天子的縱容與默許,於繁華靈州而言,卻是一場災難。
六千精銳燕騎、一萬戰馬、萬餘党項女俘、三千隨軍僕從,盡數滯留靈州城內。
龐大的人口、軍馬、隨軍人口,每日糧草、精料、衣食、耗費,盡數壓在朔方一地百姓身上。
供給壓力劇增!
尤其燕軍戰馬,待遇遠超尋常兵卒百姓。
溫秀嚴令,戰馬必須餵食精糧細料、豆麥膏飼,能儘快養膘蓄力、恢復體魄,軍馬吃食,遠勝本地饑民百姓。
一地孤城,供養如此龐大一支驕兵悍旅、錢糧耗損日巨、民力透支。
身為本土節度的韓洙,全權負責軍需供給、糧草調度與勞役徵發,日日焦頭爛額、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可他深知,自己身家性命全系溫秀一念之間。
燕王欲殺他,隨手便可捏造一條謀逆罪名、彈指碾殺!
韓洙早被嚇破肝膽、謹小慎微、畏之如虎。
日夜心驚膽戰、寢食難安、夜不能寐,將溫秀當成在世祖宗一般,小心翼翼、恭謹供奉、百般順從、不敢有半分違逆、半分懈怠。
溫秀原本打算只在靈州駐留兩月,待戰馬復膘、財貨整頓妥當,便率軍返還燕國。
誰也未曾料到,燕軍六千精銳、萬餘戰馬、上萬女俘僕從的龐大開銷,消耗恐怖至極。
不過短短一月時光,偌大靈州府庫積蓄、官倉存糧,便被徹底吃空、耗竭殆盡,粒米無餘、分文不剩。
官倉一空,市面瞬間崩盤。
靈州城內糧價一日數漲、飛飆升騰,斗米千錢、糧貴如金,尋常百姓傾盡家財,也難換半口粗糧,市井蕭條、百業凋零、民生崩毀。
府庫無糧、官府無錢,重壓最終盡數壓到底層百姓身上。
韓洙別無他法,只能強行向下攤派賦稅糧草,按戶征糧、按丁征役、按家征捐,以整個藩鎮百姓膏血,供養燕軍驕兵。
靈州本就是邊塞苦寒之地,連年征戰,最近更是大戰,百姓常年勉強度日、本就窮苦不堪,哪裡經得起這般敲骨吸髓的壓榨。
一時間,全境民不聊生、怨聲載道,人間慘狀遍地皆是。
家中無糧無錢的百姓,只能賣兒鬻女、典妻賣子,換一口殘糧苟活;稍有家財、蓄養牲口的農戶,盡數被官府兵丁強行搶奪牛馬牲畜、搜刮餘糧;
無數百姓實在繳納不出層層疊疊的苛捐雜稅,走投無路之下,唯有四散逃難、流落荒野;無路可逃、求生無門的青壯,被逼得揭竿而起、落草為寇、嘯聚山林。
壓迫至極致,必有暴亂生。
短短旬日之間,靈州全境民變四起、饑民起義、劫糧焚衙、殺官抗稅,各處鄉縣亂象叢生,烽火遍地。
可最諷刺的是……
能鎮壓地方動亂、維繫朔方治安的藩鎮軍隊、早已盡數戰場消耗或被溫秀在宥州坑殺屠戮、寸草不存。
如今的韓洙,只是手無寸兵、無權無勢的光杆節度,麾下儘是老弱衙役、零散差役,面對聲勢越來越大的民變暴亂,徹底無力鎮壓、束手無策。
亂象愈演愈烈,若任由饑民攻破州城、劫掠糧倉、衝擊帥府,必然耽誤燕軍軍需糧草、觸怒燕王,屆時他必死無疑。
萬般走投無路之下,韓洙只好硬著頭皮,前往節度使帥府,卑微求見溫秀,懇請燕王出兵平亂、穩住局勢。
此刻的靈州帥府,早已被溫秀霸占,成了他的安樂巢穴。
日日笙歌、夜夜宴樂,飲酒作樂、縱情奢靡,沉迷聲色,對外間百姓疾苦、全境亂象全然不聞不問、漠不關心。
帥府之內絲竹悅耳、酒香縈繞、歌舞昇平;帥府之外哀鴻遍野、民變四起、屍橫鄉野。
兩重天地、冰火兩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