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遷居遼東的百姓,或多或少,皆是當年被強制遷徙、誘騙而來的中原流民。
人人背井離鄉、千里漂泊,看似在燕地安家落戶、繁衍生息,心底卻盡數藏著對當年強遷之苦的無奈。
溫秀大驚,沒想到燕國百姓還在記恨於他,徹底沒了問詢百姓、自我滿足治世虛榮的心思,滿心尷尬、暗自唏噓,收斂心神許久,才步入偏殿之內。
殿內香火裊裊、梵音輕響。
他誠心跪拜諸佛、靜心禮佛,壓下滿心殺業躁動、繁雜心緒,隨後尋了一位靜坐殿中的老僧,出資請大師開解答疑,坦言心聲。
「大師,在下早年為了生計,手裡……不太乾淨。如今心神難安、日夜煩躁,不知該如何化解業障、安定本心?」
老僧閉目合十、寶相莊嚴,緩緩吐出佛門箴言:
「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溫秀點頭:「行,刀我放下了,然後呢?如何成佛?」
大師:「……施主可捐些香火錢,廣結善緣。」
溫秀:「多少錢?」
大師:「隨緣。」
「隨緣?」
溫秀不解,但為了解殺業還是談錢:「那隨一兩銀子。」
大師睜眼:「施主,殺業乃大因果,一兩銀子怕是不夠。」
溫秀:「你不是說隨緣嗎?我跟銀子有緣,跟銅板也有緣,我捨不得,要不我出家吧?還望大師渡我!」
溫秀是真心的,他想在這裡住段時間,當幾天和尚清淨一下,就當給自己放一個假。
但大師嘆氣:「出家絕非易事,需要六根清淨,四大皆空!」
溫秀:「哪四大皆空?」
大師:「……錢空、色空、名空、食空。」
溫秀悟了,但還是有一點不解,於是又問:「其他三樣我理解,這食空是否是不沾葷腥?」
大師搖了搖頭:「施主悟性低了,食空是指齋堂的米麵也空了,不捐點,佛祖他也沒飯吃啊!」
溫秀迷糊了,他不確定的問:「那另外三大空指?」
大師:「錢空……指施主,錢要空,捐給寺里才算空。色空……塵世色相皆虛妄,不如多供幾盞燈。名空……施主,功德碑上留個名,超度效果翻三倍。」
溫秀:「???」
好傢夥,這燕王的位置,他溫秀感覺坐不明白,乾脆讓給佛主來坐好了。
你這禿驢壞得很,要不是溫秀想削殺業,真要把他先閹後殺!
你讓我四大皆空,那我讓你的褲襠也空空!
大師:「寺廟修繕、僧眾供養、經書法器……施主總不能空手來吧?」
溫秀怒了:「我人都來了,還要空手?我這一身殺氣還不夠?你們佛門不是講究放下嗎?我放下了,你們倒跟我算起帳來了?」
大師:「施主息怒,佛門清淨地,不談錢……」
溫秀:「那你剛才跟我談的是什麼?是佛法嗎?」
大師:「是元……施主若不捐,難以成佛,終究業障難消,死後難登極樂世界。」
溫秀想了想,突然雙手合十,一臉「我悟了」的表情:
「大師,我想通了。四大皆空嘛,我願意,全都捐了。田產、宅子、金銀、奴僕……統統舍給寺里。」
「有慧根……實在太有慧根了!」
大師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佛前長明燈,突然感覺失禮,急忙連聲念:「阿彌陀佛!施主大善!大善!」
溫秀話鋒一轉:「不過……我捐了這麼多,能得到什麼?」
大師立刻正襟危坐,掰著手指頭,一臉「佛門清規、明碼標價」的莊嚴:
「施主,皈依我佛,福利豐厚……」
「其一,袈裟一件。粗麻所制,冬冷夏熱,但穿上它,你就是佛門中人,見官不拜,見賊不搶,化緣都理直氣壯。」
「其二,缽一件。鐵鑄的,沉是沉了點,但結實。托著它,你就能光明正大地要飯……呸,是『化緣』。每天還能練臂力,強身健體。」
「其三,經書十本。放心,不是手抄的,是雕版的,字大清晰。雖然翻多了會散頁,但拿糨糊粘粘還能用。看不懂?沒關係,放著也鎮宅。」
「其四,免費剃頭。老師父親自操刀,一刀下去,煩惱絲盡除。就是手可能有點抖,萬一刮破點皮……那也是消業障,消業障。」
「其五,免費食宿。齋堂管飽,就是粥稀了點,菜淡了點。但你想想,外頭多少百姓連稀粥都喝不上?在寺里,你至少餓不死。這叫『安貧樂道』。」
「其六,每日領取功德。早課一遍,功德+1;午課一遍,功德+1;晚課一遍,功德+1。攢夠十萬功德,來世必生富貴人家……。」
溫秀聽完,沉默良久。
然後他慢慢豎起一根手指:「那我捐的那些田產、宅子、金銀……」
大師立刻接口:「施主放心,寺里替你管著。 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們替你花,替你用,替你消受這紅塵濁物。你只管一心念佛,四大皆空。錢空、色空、名空、食空,統統空給我們……不是,統統空掉,你便得大自在。」
溫秀點點頭,忽然笑了。
「大師,」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你這帳,算得比我們燕國孔目官還精,你是勞務派遣的吧?」
智雲大師面不改色:「阿彌陀佛,貧僧只是替佛祖算帳!」
「大師,我徹徹底底的悟了,明天能報到不?」
「阿彌陀佛,能,實在太能了!」
溫秀笑意越來越冷,手又癢起來,想拆了這寺廟,殺了這禿驢!
正當溫秀與老僧一番嬉笑辯駁、心頭鬱結更加難解時,殿外廊風輕拂,一抹清雅倩影倏然掠入門庭餘光。
溫秀目光下意識一瞥,整個人驟然頓住,心底浮躁凝定。
那身姿、那氣度、那獨有的渤海貴族韻致,他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安樂公府太夫人大珠爾。
是她!
心緒微動,幾分意外,溫秀壓下所有戲謔雜念,他對大師說:
「大師,我突然覺得該還俗了……先走一步!」
「哎,施主……」
大師抬手挽留,但溫秀已然走遠。不動聲色地緩步跟了上去。
前方廊下,大珠爾攜數名侍女、家丁款款入主殿禮佛上香。
今日的她裝束端雅素淨,極盡大家風範。一身月白窄袖短襦貼身溫婉,外罩輕薄通透的藕荷色半臂,雅致不俗。
下著石青色高腰長裙,齊胸裙腰以銀絲細絛輕束,襯得身姿纖挺窈窕、儀態端方。
臂間一條素白披帛垂落肩頭,步履輕移時如流雲拂風、翩然婉轉。
髮髻梳成最端莊的拋家髻,不施繁飾,僅簪一支素銀步搖、兩枚溫潤白玉梳篦,耳畔兩粒珍珠耳墜隨步履輕輕微晃,微光細碎。
褪去了府宅華貴濃妝,一身清素,卻自帶渤海宗室與生俱來的矜貴溫婉,清麗入骨、端莊絕塵。
溫秀立在殿側靜靜凝望,心頭暖意翻湧,悄然移步至她身側蒲團,屈膝跪拜佛祖。
他看似誠心禮佛,目光卻屢屢不自覺斜掠身旁佳人,眼底藏著旁人看不出的溫柔貪戀。
身側的大珠爾早已察覺身旁之人視線灼灼、禮數輕失,心底微蹙,本欲側身出言訓斥無禮香客。
可當她餘光掃過那張熟悉至極、刻入心底的眉眼面容時,心口驟然一震,心跳猛地亂了節拍。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