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布衣簡服、褪去王儀,她也一眼認出,這是權掌遼東、威震北疆的燕王溫秀。
驚悸之餘,大珠爾極穩地壓住眼底波瀾。
此地遊人雲集、香客混雜、耳目眾多,她身為安樂公府太夫人、渤海貴眷,身份矜重,絕不能在人前與燕王私相呼應、落人口實。
她斂盡所有異色、不動分毫,仿若全然不識身側之人,依舊端莊跪拜、靜心焚香、虔誠求籤、供奉長明燈,一舉一動從容規矩、無可挑剔。
全程自始至終,她未側眸一言、未抬眼一顧,看似淡漠疏離。
可待整套禮佛事宜盡數完畢、緩緩起身之際,她眸光微斜,極輕極快地掃了溫秀一眼。
那一眼,無聲勝有聲,藏盡隱忍思念、經年幽怨、脈脈風情、欲說還休的萬般心緒。
而後,她轉身抬步,從容離去。
殿中兩人,自始至終無一句交談、無一聲問候,默契十足,各守分寸、互不點破。
溫秀亦不起身相送,依舊靜靜立在殿中,漫不經心地觀賞殿內佛像楹聯、窗外山景,看似閒散隨性,可唇角那一抹壓不住的淺淡笑意,早已泄露了滿心歡喜。
他緩步跟在後方,不遠不近、不疾不徐,任由那抹清雅身影在前引路。
大珠爾並未出寺下山,而是徑直轉入山寺深處、最為清幽顯貴的檀越院。
此處是寒山寺專供王侯勛貴、達官顯貴休憩清修的別院雅舍,門禁森嚴、閒人莫入,尋常布衣香客不得踏足。
見佳人邁入院門,溫秀即刻抬步跟上。
院門口值守的俗家弟子見他布衣樸素、無隨從儀仗,當即抬手阻攔,神色倨傲:
「此處檀越別院,顯貴靜養之地,尋常施主不得入內,請止步!」
溫秀心緒正好,不耐囉嗦,抬手一記清脆巴掌,「滾……」直接將這名攔路弟子扇得踉蹌後退數步。
那弟子又驚又怒,瞬時紅了眼,正要張口呼喊院中人手,一旁隨行的侍從隨手亮出一枚漆黑玄鐵王令。
令牌一出,威壓驟現,代表燕王近衛,可先斬後奏!
那俗家弟子低頭看清令牌紋路,瞬間亡魂皆冒、雙腿一軟,臉色慘白地癱在原地,半分聲息不敢再出,連滾帶爬地垂首躬身,再無半分阻攔膽量。
溫秀目不斜視,抬步走入檀越院,隨即抬手示意所有侍從止步院外、原地值守,無需近身跟隨。
院中清幽寂靜、花木蔥蘢、無人驚擾。
此刻大珠爾早已屏退所有侍女家丁,院落空空、四下無人。
兩人一前一後,無需言語示意,默契一如往昔。
大珠爾熟門熟路走入最裡間一間靜室。此房專供女眷顯貴靜養,寺中早有規矩,男客嚴禁踏入半步。
可溫秀半生霸道、執掌北疆,心中從來不受這些繁文縟節、佛門俗規桎梏。
他堂堂燕王,天下大半規矩皆由他定,哪來那麼多規矩?
見靜室門扉未關、留著一道細縫,溫秀確認四下無人,輕步邁入,反手輕輕落鎖,隔絕了外頭所有煙火人聲。
靜室之內,檀香裊裊、靜謐無塵。
大珠爾正靜靜立在窗前,身姿孑然,回眸望來。
一雙美眸之中,情緒錯綜複雜、層層交織。
有經年不見的幽怨委屈、有身不由己的無奈隱忍、有深埋心底的遙遙期盼,更有久別重逢的悸動溫柔,萬般心緒揉在眼底,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溫秀望著她這副模樣,連日權謀壓身、殺業纏身的沉鬱盡數消融,心底燥熱翻湧,再也按捺不住相思情愫。
他大步上前,伸手便將這惦念已久的佳人緊緊擁入懷中。
懷中人身姿柔軟、馨香入懷,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氣息,瞬間撫平所有疲憊寒涼。
溫秀低頭深深索吻,極盡繾綣、極盡貪戀。
大珠爾手中捻持的佛珠猝然滑落、墜地無聲,所有端莊自持、禮教束縛盡數崩塌,微微仰頭,溫柔回應這份遲來的重逢溫存。
兩人如同久別離散、終得相見的眷侶,拋開身份桎梏、拋開世俗規矩、拋開家族牽絆!
唯有刻骨相思、繾綣纏綿,在寂靜禪室中肆意流淌,只求一解別離相思之苦……
別院之外,
蕭涇率一眾親衛嚴守院門,層層布防、寸步不離,杜絕任何人靠近驚擾,整座檀越院被徹底封鎖,靜謐無擾。
廊下的起居郎立在邊角,神色淡然、習以為常。
他隨侍燕王多年,見慣了這位主公殺伐霸道、權謀狠絕,也看透了他私下隨性、重情隨心的性子。
向來計吃不計打。
他習慣性摸出隨身記錄的小小手札冊子,頓了頓,又輕輕合上。
這種藏於私室的繾綣舊事,於旁人是秘聞,於他早已是尋常小事,不值一筆。
時光緩緩流淌,窗外山風簌簌、禪音悠遠。
直至午後日斜,靜室門扉才緩緩開啟。
先是大珠爾緩步而出,妝容重整、衣衫規整,依舊是那般端莊溫婉、矜貴淡雅,唯有眼底殘留的水潤微紅,藏不住方才的繾綣溫存。
她默然移步,悄然離去檀越院。
足足一刻鐘後,溫秀才慢悠悠從靜室走出。
此刻的他早已沒了方才登山時的整潔素淨,衣襟微亂、髮絲鬆散,衣袂間沾染淡淡的胭脂粉香,眉眼鬆弛舒展,周身戾氣盡散,滿面慵懶愜意。
他抬手淡淡吩咐:「取一套乾淨衣物過來。」
「是!」
起居郎躬身應諾,即刻取來整潔便服伺候更換。
整理妥當後,溫秀神清氣爽、心緒大好,唇角始終噙著一抹淺淡笑意。
他暗自感慨,果然拜佛靜心最是有效,連日心魔鬱結、滿心煩躁,竟在這古剎重逢故人、一掃而空。
看來這寒山寺,倒是來得極值,往後佛門古剎,確該多來參拜散心。
心境通透舒暢,溫秀再無半分鬱結,悠然漫步在寒山寺樓台亭榭之間,緩緩遊歷山景、賞盡秋光。
待盡興之後,才帶著隨行侍從,悠然下山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