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寒山寺一趟歸來,
溫秀整個人心境大變,再無往日勤政、籌謀國事的模樣。
往日案牘堆積、夙興夜寐、殺伐決斷、片刻不閒的燕王。
驟然變得疏懶閒散、心緒飄忽,整日神思不寧、恍惚失神,盡數心思似是都被步雲山古剎風光與禪院故人牽走。
他日漸荒疏朝政、懶理國事,索性下放權柄、精簡政務。
詔令同平章事蘇惟、戶部侍郎安知節牽頭組建臨時內閣,國中大小刑名賦稅、吏治調度、邊鎮瑣事、民生政務,盡數由二人牽頭百官先行合議!
擬定妥善章程、理清利弊條陳,再匯總成冊遞至王宮,交由他最後閱覽硃批、定奪決斷。
朝政大權大半旁落內閣,燕國中樞運轉,竟不靠君王親理,僅憑臣僚自治便可如常推行。
不止如此,溫秀更下旨冊封老成持重的蘇惟為世子少保,命其多帶世子溫景入內閣旁聽理政,朝夕隨朝、觀摩百官議事、研習治國章法、歷練儲君胸襟。
他似是徹底卸下君王重擔,將家國基業盡數託付臣下、託付子嗣,自己則脫身俗世政務,落得一身清閒自在。
外人觀之,只當燕王歷經連年殺伐、殺業深重、心生倦怠,終於幡然醒悟、一心向佛、欲修功德、洗脫罪孽。
自此往後,
溫秀三日一登山、五日一禮佛,頻頻輕車簡行奔赴寒山寺,上香祈願、靜坐禪院,禮佛之行愈發頻繁。
只是燕王禮佛,與尋常善男信女截然不同。
他不信僧眾、不憚因果,反倒借著清查寺中戒律、整肅佛門清規為由,徹查寒山寺一眾僧人風紀,揪出寺中十餘名頑劣犯戒、勢利貪腐的和尚,盡數捉拿懲治。
為正禪院風氣、亦為泄心中對佛門勢利的惡氣,溫秀下令,將十餘名犯戒僧人盡數處以腐刑。
一時間,清淨古剎之內,僧人之中竟多出一眾閹僧,亘古罕見、堪稱北疆奇聞一樁。
此事震動整座寒山寺,上下僧眾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寒山寺淨空方丈與諸位長老,懾於燕王滔天威勢、明知君王肆意妄為、借佛尋樂、欺辱佛門,卻敢怒不敢言。
無人敢攔燕王半步、議燕王半分、窺燕王行蹤。
一眾僧眾但凡遠遠望見燕王身影,皆垂首屏息、閉目掩耳、裝作無知無覺,百般順從、極盡恭謹。
為討好燕王、保全古剎基業,淨空方丈更是耗費人力物力,特意在山寺最深處、最清幽僻靜之地,單獨辟出一座雅致絕俗的棲雲院。
院中花木幽深、樓宇精緻、隔絕塵囂、無路通外、與世隔絕,專供燕王前來禮佛休憩、靜養獨處,杜絕一切外人驚擾。
溫秀得知此事,心中頗為滿意,對著躬身侍立的淨空方丈淡淡誇讚:
「方丈倒是懂事。」
「本王此前看這古剎庸俗勢利、僧風敗壞,本有心直接拆了這座山寺,你這般識趣有心,也算憑一己之力,保住了寒山寺基業。」
淨空方丈冷汗涔涔、惶恐叩首,誠惶誠恐拜道:「燕王聖德普照,寬恕佛門愚鈍,貧僧感恩戴德!」
溫秀擺了擺手,語氣隨意:「本王雖向來不捐香火、不添燈油、不施功德銀錢,但你等依舊需日日為本王誦經祈福,替本王積攢功德、消解殺業。」
淨空連忙躬身應下,不敢有半分違逆:「貧僧必定親率全寺僧眾,日夜誦經,為大王祈福禳災、廣積善緣!」
一時之間,溫秀心情大好。
只是他所謂的禮佛靜心、誦經消業,從來都是敷衍了事、草草走過場。
每次入寺,不過隨意上香三炷、敷衍跪拜片刻,便立刻拋開所有佛門規矩、拋卻所謂功德禪心,轉身直奔幽深僻靜的棲雲院。
只為等候那一抹熟悉倩影,與大珠爾悄然幽會。
王城宮闈、朝堂眾目、禮法森嚴、身份桎梏,二人一個是當朝燕王、北疆霸主,一個是前任燕王遺孀、安樂公府太夫人,尊卑有別、名分有束、世俗難容,只能恪守禮教、刻意疏離。
唯有這與世隔絕、無人知曉的深山禪院、私密別院。
能讓他們徹底拋開君臣名分、遺孀藩王的枷鎖,褪去一身身份束縛,只做一對尋常相知、久別繾綣的俗世眷侶。
這日,溫秀如約步入棲雲院靜室。
室中檀香裊裊、窗明几淨、清幽雅致,只是四下空空,大珠爾尚未到來。
他不急不躁,悠然踱步室內,目光掃過屋中陳設,最終落至一方精緻妝檯之前。
妝檯上擺放著大珠爾日常在此休憩所用的物件,一支素玉木梳靜靜擱置台面。
溫秀伸手拿起玉梳,指尖摩挲溫潤梳身,置於鼻尖輕嗅。
一縷清雅淡然、沁人心脾的幽蘭發香,淡淡縈繞鼻尖,是獨屬於大珠爾的清冷馨香。
他目光微沉,視線掃過妝檯旁疊放整齊的幾件貼身素衣羅裙,指尖輕輕拂過細膩柔軟的衣料。
熟悉的觸感、熟悉的馨香瞬間湧入腦海,往日繾綣溫存歷歷在目,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溫柔繾綣的笑意。
可笑意未落,一絲濃重的負罪感驟然湧上心頭。
眼前佳人,是他曾經追隨的先燕王遺孀,是身負節孝名分、本該受人敬重的太夫人。
自己僭越名分、私眷主母、暗續私情,悖禮悖倫、逾矩越規。
一時繾綣歡喜與心底愧疚負罪交織拉扯,讓他心緒微微複雜。
就在他心緒浮沉之際,門外傳來輕柔細碎的履地腳步聲。
一縷清雅芳香隨風穿窗入戶,一道端莊窈窕的倩影緩步邁入靜室。
是大珠爾來了。
溫秀瞬間拋卻心底所有雜念愧疚,面露喜色、大步上前,伸手便將佳人緊緊擁入懷中,低頭接連落在眉眼唇間,繾綣親昵、思念盡泄。
「夫人,你可算來了,可讓寡人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