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盯著他的眼睛。
她想問為什麼。但嘴唇沒有動。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她現在問出「為什麼」,就意味著她在質疑自己配不上這首歌。
泰勒把視線從伊森臉上移開。
「我要先聽demo。」泰勒說。
「沒有demo。」伊森放下酒杯。「剛才就是demo。」
泰勒閉了一下眼睛。
「我要改歌詞。」泰勒又說。
伊森看著她的側臉。
「哪一句?」
「最後一句。」泰勒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getting back together'之前,我要加一句獨白。」
伊森沒有說話。
「我還沒想好加什麼。」泰勒的手指在吧檯上敲了一下。「但這首歌如果要我唱,那最後一句必須是我的。」
伊森端起威士忌的手停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敷衍的那種。是一種極短促而認可的微笑。
「行。」
停機坪上,引擎的嘯聲把泰勒拉回現實。
灣流客機的舷梯已經放下。馬庫斯站在梯口,手裡拿著衛星電話,正在和紐約那邊的人爭吵航線審批的事。
伊森走向舷梯。走了三步,停下來。
回頭看了泰勒一眼。
「上飛機。」
「落地後,先去先鋒錄音室。」伊森對馬庫斯說。
「不是先去華爾街?」
「讓她先把那首歌錄了。」伊森看著窗外三萬英尺的黑暗。「一首歌的傳播力,比十個華爾街合伙人加起來都大。」
機艙後排,泰勒的指尖停在那個新的和弦上。她抬起頭,透過座椅之間的縫隙,看著前排那個男人的後腦勺。
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Never, ever, ever——」
她在最後一個「ever」之後,加了一個氣聲的停頓。
然後繼續。
但那句獨白,她還是沒有想好。
她在最後一個「ever」之後,加了一個氣聲的停頓。
然後繼續。
但那句獨白,她還是沒有想好。
灣流客機的起落架觸及跑道。
劇烈的震動順著機艙地板傳上來。
泰勒的手指從琴弦上滑落。
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
黑色車隊駛出停機坪,直奔曼哈頓中城。
先鋒演藝中心,地下二層。全美頂級的聲學錄音棚。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控制室里只有幾台亮著指示燈的調音台。
「進去。」伊森指著玻璃牆後的錄音室。
泰勒把吉他放在一旁,走進去,戴上監聽耳機。
馬庫斯在控制室後排的沙發上坐下。
公文包攤開。兩台筆記本電腦同時開機。藍牙耳機塞進耳朵。
馬庫斯盯著屏幕上的倒計時。華爾街已臨近閉市。
高盛的法務部發來第三版修改意見。試圖在債權轉讓協議里附加「限制性拋售」條款。
馬庫斯直接把郵件拖進垃圾箱。
「撥通他們執行長的專線。」馬庫斯對旁邊的助理下令。
電話接通。
「聽著。」馬庫斯沒有寒暄。「四十八億現金。買你們手裡的迪士尼債權。」
聽筒里傳來高盛高管壓抑著怒氣的聲音。
「你們這是趁火打劫。迪士尼的資產遠不止這個數。」
「迪士尼的股價還在跌。你們的次級債已經引起了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注意。」馬庫斯看著彭博終端機。「時間不多了,片刻之後,我會把你們的風險敞口數據發給《華爾街日報》。」
對方沉默了。
聽筒里只剩下極其輕微的電流聲。
「就現在,我要看到電子簽名。」馬庫斯掛斷電話。
他靠向沙發靠背。襯衫裡面已經濕透。
拿著幾十億現金去逼迫全美最大的投行低頭,這不僅是買一筆債。
這是在買那隻老鼠的命。
伊森坐在調音台前。推起人聲軌道的推子。
「從副歌開始。」伊森對著麥克風下令。
泰勒靠近電容麥克風。前奏的節拍在耳機里響起。
她閉上眼。
「We are never, ever, ever getting back together.」
唱腔很穩。納什維爾的六年功底沒有白費。
但到了橋段,那句獨白的位置,她卡殼了。
「Like, ever.」她念了一句。
「停。」伊森按下對講鍵。
音樂戛然而止。
「太軟了。」伊森說。「你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分手,不是在抱怨早餐沒烤好。」
泰勒咬著下唇。「我沒經歷過這種徹底的撕裂。」
她以前寫的歌,總是帶著挽留和傷感。
伊森站起身。繞過調音台,推開隔音門。
他走進錄音室。逼近麥克風架。
泰勒往後退了半步。背脊撞上隔音牆的軟包。
伊森停在她面前。他步步緊逼,幾乎貼上了她的鼻尖。
沒有多餘的動作,單憑視線就將她釘在原地。
「看著我。」伊森開口。
泰勒抬起頭。
「你十二歲開始寫歌。一首兩百美金。」伊森的語速放慢。「那個叫斯科特的胖子,用兩百萬買斷了你六年的心血。他拿著你的日記去換遊艇和豪宅。而你只能在農場裡數硬幣。」
泰勒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過去六年的委屈被這句話精準地挑破。
「你以為你在唱愛情?」伊森往前壓了一寸。「你在唱你被偷走的人生。你在對那個壓榨你的舊世界說,滾蛋。」
泰勒的手指摳進掌心。
憤怒。純粹的憤怒從胃部升騰。
伊森從西裝內袋抽出一份摺疊的文件。拍在旁邊的譜架上。
「先鋒音樂的01號合約。」伊森盯著她。「簽了它。」
泰勒掃了一眼抬頭的黑體字。
「你的版權只屬於你自己。」伊森一字一頓。「或者我。」
極度的霸道。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伊森退後一步。讓出空間。
「現在,對著麥克風。」伊森指著那台設備。「把你心裡的話罵出來。」
伊森轉身走出隔音棚。
回到控制室。按下錄音鍵。
泰勒看著玻璃牆外的伊森。
伴奏的鼓點再次響起。
泰勒肺部充入大量空氣。
她回想起斯科特那張油膩的臉。回想起納什維爾那些嘲笑她寫口水歌的製作人。回想起無數個抱著吉他在廉價汽車旅館裡改歌詞的夜晚。
那些被壓抑的才華,那些被資本賤賣的自尊。
副歌沖向最高潮。
「We are never, ever, ever getting back together!」
她沒有用技巧。全憑本能的宣洩。聲音穿透了隔音棚的玻璃。
音樂停頓。
泰勒對著麥克風,發出了一聲極度輕蔑的冷笑。
「Like, ever.」
漫不經心。高高在上。把所有的舊帳全盤撕毀。
伊森推下推子。
「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