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把文件夾放回茶几。
《全球能源網際網路》可以等。戴維營可以等。底特律那幫人的墳也可以等。
錄音棚不能等。
泰勒·斯威夫特發了四條簡訊。每一條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第一條帶著挑釁。第二條帶著試探。第三條帶著赤裸的坦白。
門沒鎖。
三個字比今晚所有的子彈都危險。
伊森換掉了沾血的襯衫。從衣櫃裡抽出一件深灰色的亨利衫。鉑金袖扣上的血跡擦不淨,他把袖扣扔在床頭柜上。
走廊盡頭,兩名先鋒特勤立刻跟上。
「不用跟。」
「老闆,剛才……」
「酒店的事裡奧會處理。我去總部,一個人。」
特勤猶豫了片刻。退回走廊。
地下車庫。B3層的承重柱旁邊還拉著警戒帶。里奧的拆彈組留下了三個裝滿證據袋的箱子。C4塑膠炸藥的殘餘氣味混在地下車庫的柴油味里,若有若無。
伊森繞過警戒帶。走向停在角落的那輛深灰色奧迪RS7。不是防彈車小,普通版。
鑰匙轉動。V8的低吼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
駛出半島酒店的地下出口時,後視鏡里能看到正門。紅藍燈光正在閃爍LAPD終於到了。比槍戰結束晚了許久。
洛杉磯的深夜公路空得能跑馬。從比弗利山莊到伯班克的先鋒視頻總部,正常需要大半個鐘頭車程。伊森把油門踩到底。RS7在101高速上疾馳。
方向盤下方,右手食指上那道淺淺的擦傷在路燈下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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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指尖殘留著另一種觸感。格洛克槍管壓在人臉上時,金屬穿透皮肉傳回的阻力。焦肉的氣味。那個退役海豹突擊隊員扭曲的五官。
伊森換了一下握方向盤的姿勢。
那種觸感不會消失。但可以被覆蓋。
沒過多久。伯班克,先鋒視頻總部大樓。四十七層的玻璃幕牆在月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光。
伊森刷卡進私人電梯。直達頂層。
四十七樓。整層都是錄音棚和混音室。平時白天有三十多個製作人同時開工。
現在是凌晨一點。整層只亮著一盞燈。
最裡面那間主錄音棚。透過隔音玻璃,能看到裡面的輪廓。
泰勒·斯威夫特盤腿坐在錄音棚中央的地毯上。Martin吉他橫在膝蓋上。面前的咖啡桌上攤著幾張手寫的樂譜,紅色墨水批註了兩處副歌。
白色oversized衛衣,下擺蓋過大腿。頭髮隨意紮成一個低馬尾。沒有妝。
格萊美頒獎禮結束沒多久。她今晚拿了四座獎盃。推特上她的粉絲正在慶祝。而她本人赤著腳坐在錄音棚的地毯上,等一個男人。
伊森推開門。
錄音棚里混雜著松香與冷咖啡的味道。門軸轉動時帶進來一陣走廊的冷氣。
泰勒抬頭。
她的第一個反應不是站起來。
她吸了一下鼻子。
硝煙的殘留。火藥燃燒後的含硫分子附著在衣物纖維上,洗不掉。
泰勒的手指在吉他弦上停住了。
「你身上有味道。」
伊森關上門。走到調音台前的轉椅上坐下。椅子向後滑了半圈。
「什麼味道?」
泰勒沒有接這個問題。她把吉他從膝蓋上挪開,放在旁邊的架子上。動作很輕,弦還是被碰響了一下。E小調的泛音在隔音牆之間迴蕩了片刻。
「半島酒店發生了什麼?」
伊森伸手擰開調音台的監聽音箱。Demo列表顯示在屏幕上。《Blank Space》排在第三位。
「慶功宴。」
「我問的不是慶功宴。」
泰勒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調音台旁邊。站在伊森右側。距離不到一臂。
「你的經紀人打了三個電話給馬庫斯,每一個都被掛斷。我的安保主管不久前收到洛杉磯警局的內部通報:半島酒店西側走廊,發現屍體。」
伊森的手指懸在推子上方。
八具。里奧收尾的時候又處理了後續摸進來的幾個。
「我沒問你是不是平安。」泰勒低下頭,盯著伊森擱在推子旁邊的右手。「因為你在這裡,你活著。」
她的手伸過來。指尖碰到伊森食指上那道淺淺的擦傷。
「我問的是,你殺了人嗎?」
錄音棚里的白噪音顯得格外清晰。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監聽音箱待機時的微弱電流嗡鳴。
伊森沒有抽回手。
「可能吧。」
泰勒的指尖在那道擦傷上停了片刻。然後她把伊森的手翻過來。手背朝上。指縫之間,有一小片洗不淨的暗色痕跡。
不是伊森自己的血。
泰勒鬆開了他的手。
她退後一步。轉過身,走回吉他架旁邊。蹲下來,把Martin重新抱起來。
沉默持續了許久。
伊森靠在椅背上。這片刻的重量比走廊里的短暫交火還要沉。
如果她現在走出這扇門,麻煩不是感情層面的。是版圖層面的。泰勒·斯威夫特掌握著先鋒視頻音樂板塊三分之一的流量入口,《1989》的企劃案已經進入預算審批階段。格萊美四冠王的商業價值不需要計算器。
「《Blank Space》的副歌。」
泰勒從地毯那邊開口。
「你Demo里寫的是升F轉B大調。我改成了降B轉E大調。低了半個音。」
她撥了一下弦。六弦到一弦的掃弦。
然後她唱了。
「Got a long list of ex-lovers, they'll tell you I'm insane…」
副歌部分。改過的兩個音。降了半個調性的轉換讓整段旋律多了一層陰鬱的質感。
伊森記憶里2014年發行的原版《Blank Space》,副歌的轉調明亮而鋒利。泰勒改過之後,鋒利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東西。更暗。更成熟。更危險。
二十歲的泰勒·斯威夫特,在凌晨一點的錄音棚里,赤著腳,唱出了比原版時間線上的自己更深的東西。
因為原版時間線上的泰勒,寫這首歌的時候沒有愛上一個手指縫裡還嵌著別人血的男人。
她唱完副歌。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去。手指從弦上離開。
「好不好聽?」
伊森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伸手把Martin從她懷裡抽出來,放在一邊的架子上。
泰勒沒有阻止。她的手指離開琴頸時,指尖上留著琴弦按出的紅色壓痕。
「好聽。」
伊森把她攏到面前來。手掌貼上她的後頸。那截低馬尾紮起來後露出的脖頸,皮膚涼的。
凌晨一點的錄音棚沒有暖氣。她在這裡等了許久。
泰勒整個人僵了一瞬。
然後她攥住了伊森亨利衫的前襟。攥得很緊。手指都陷進了棉質布料里。
「你能不能……」
她把臉埋進伊森的胸口。
話悶在布料里。
「以後別死。」
伊森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松香和冷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還有洗髮水殘留的柑橘氣息。
「我拿了四個格萊美。」
她的詞句從胸口傳出來,帶著震動。
「台上致辭的時候,底下所有人都在鼓掌。我站在聚光燈下面,拿著獎盃,腦子裡全是你。」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泰勒·斯威夫特不是會在男人面前哭的類型。即便這個男人剛從槍戰里走出來。
「你說reshape。你reshape了整個好萊塢。你reshape了格萊美。你reshape了我的音樂。」
她鬆開攥著衣襟的手。退後半步。
「但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打算把我放在哪。」
這句話和不久前斯嘉麗在消防通道里問的幾乎一模一樣。
不同的女人。同一個問題。
伊森站直身體。
「《1989》。」
泰勒抬眼。
「十一首歌。全球同步發行。先鋒視頻獨占首周流媒體。」
伊森走回調音台。拉開抽屜。取出一份裝在牛皮紙文件袋裡的合同。
「簽這個。」
泰勒接過去。拆開封口,抽出合同。
前三頁是標準的專輯發行協議。第四頁開始不同。
「先鋒音樂集團……百分之五的原始股權?」
泰勒翻到關鍵條款。
「《1989》之後的所有專輯,版權永久歸屬你個人。先鋒只拿發行分成。」伊森坐迴轉椅。「任何人、任何公司,包括先鋒影業自己,都無權收購、轉讓或質押你的母帶版權。」
泰勒盯著合同上那行字。
版權永久歸屬藝人個人。
伊森看著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記得另一條時間線里的結局,這個女人花了十年才從斯科特·博切塔手裡奪回自己的音樂。重新錄製,重新發行。一場漫長、屈辱、筋疲力盡的戰爭。
現在那場戰爭不會發生了。
泰勒的手指在合同邊緣停了很久。
她把合同放在咖啡桌上。
「你給我的是自由。」
伊森沒有說話。
「這是你給過所有人裡面,最貴的東西。」
她走到伊森面前。彎下腰,雙手撐在轉椅的扶手上,把伊森框在椅子裡。
低馬尾散下來一縷頭髮,掃在伊森的肩膀上。
「所以你到底想把我放在哪?」
伊森抬手,把那縷散落的頭髮別到她耳後。
「不是我放你在哪。」
手指從她的耳廓滑到下頜線。
「是你唱到哪,我就把舞台建到哪。」
泰勒屏住了呼吸。
她閉上眼。額頭抵住伊森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
「錄音棚的隔音夠好吧?」
「全洛杉磯最好的。」
「那就好。」
泰勒睜開眼。
她直起身,繞過轉椅,走到調音台前。手指划過推子,點開《Blank Space》的Demo音軌。
前奏的合成器音色從監聽音箱裡流出來。鼓點,貝斯線,還有她剛才改過的那兩個降半調的轉音。
泰勒把調音台上的錄音鍵按了下去。
紅色指示燈亮起。
她回過頭,看著椅子上的伊森。
「先把副歌錄了。」
她笑了。那種笑裡帶著從十七歲寫第一首歌開始就沒有變過的東西。
「剩下的事,錄完再說。」
紅色指示燈在她臉上映出一小塊暖光。伊森的手還擱在調音台的推子上。
走廊盡頭,他的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彈出的不是泰勒的簡訊。
是班傑明的加密頻道。
【緊急,倫敦方面截獲一段加密通訊。已確認克拉克家族繼承人的存在。目標鎖定:聖卡塔利娜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