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站在旁邊。公文包抱在胸前。平板的藍光映在兩人臉上。走廊盡頭的安全門緊閉,窗外太平洋已經完全沉入黑暗。
「這份報告加密歸檔。」伊森抬起頭。「訪問權限只給里奧和你。」
馬庫斯點頭,將平板收進公文包。猶豫了一下。「安妮那邊……」
「先不說。」
伊森轉身走向走廊另一端。馬庫斯注意到他右手插進褲袋裡的角度:拇指在口袋內側來回蹭打火機外殼。幾年了,這個動作只在他大腦高速運轉的時候出現。
他撥通里奧的加密回撥線路。
「9527帳戶。從開設到最後一筆流水,完整資金鍊條,今晚之前。」
里奧那頭只回了兩個字:「收到。」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第一道灰白色光線。七個小時後妮可的航班起飛。
伊森將手機調成靜音。推開通往東側沙灘的側門。
妮可已經坐在那裡了。
白色亞麻長褲卷到小腿,腳趾在濕沙里劃出弧線。素顏,連防曬都沒塗。金髮勾在耳後,海風把散落的幾縷反覆吹到臉上,她不管。
伊森走過去。兩杯黑咖啡,白色馬克杯。不加糖不加奶。和她在雪梨喝的一樣。
妮可接過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熱度恰好。她抿了一口。
海面有風。浪花推到腳邊又退回去,反覆刷洗同一條沙痕。
「昨晚的投影做得很漂亮。」妮可先開口。
伊森喝咖啡,沒接話。
「所有人的條款都很優厚。版權歸屬、預算獨立、審批權限、署名序位。」她的指尖沿杯沿畫了半圈。「只有我那欄寫了四個字。」
無期限保留。
「你的地位不需要這些穩固」
妮可沒有笑。
「這幾個字的意思是,你沒有給我任何實際權力也或者就是實際權利。你也給了我一張隨時回來的通行證。」
她將杯子擱在膝蓋上。
「但如果我不回來呢?這會變成什麼?一個掛在地圖上的死標籤?」
海風灌進來。兩人之間隔著半米的沙面。
伊森放下杯子。
「不好嗎?」
「我覺得那是你留的餘地。」妮可轉過頭,正面看著他。清晨的側光打在她臉上。太陽穴附近有極淡的雀斑。紅毯上永遠不會出現的東西。「你給斯嘉麗的是刀:製片權、編劇署名、否決權。給布萊克的是盾:獨立宣發渠道、獨立預算。給安妮的是王座:亞太區最終決策權。」
她的聲音很平。
「給我的是一封情書。」
伊森看著她。
「你的情書,我見過太多了。」
沉默了片刻。海浪拍上來,水花濺到妮可的腳踝。
伊森站起身。
「等我一下。」
轉身朝別墅方向走去。沒一會兒就回來了。手裡拎著妮可的那隻銀灰色行李箱。
她看著他拉開拉鏈。衣服疊得整齊。每一件里襯朝外,領口壓在最上面。這個疊法是她在雪梨的習慣。他記住了。
伊森從風衣內袋抽出一個厚牛皮紙袋。棉線纏了兩圈封口。他蹲下來,拉開行李箱側面夾層,將紙袋塞進去。拉鏈合上的聲音被海浪蓋過。
妮可注意到他拉拉鏈時左手中指微微彎曲:護住紙袋邊角。怕金屬齒刮到裡面的東西。
「到了雪梨再看。」
他直起腰。
妮可看著那隻合上的箱子。夾層拉鏈頭微微凸起,裡面有東西在撐著。
「好。」
一個字。
她沒有追問。四十七歲的妮可·基德曼不會在沙灘上拆禮物。他選擇讓她在雪梨打開,就一定有在雪梨打開的理由。
整個上午他們沒有再提這件事。
午後,妮可在泳池邊翻小說。伊森在書房跟里奧通了四十分鐘加密電話。9527帳戶的資金鍊條正在被逐層剝開。芝加哥南區的殼公司註冊人已經浮出水面。更深處的東西還在暗中攪動。
傍晚。
太陽從太平洋西側沉下去。餘暉把海面染成暗紅。
妮可站在沙灘上。
伊森從身後走過來。手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發頂。
妮可靠進他懷裡。後背貼著胸口。心跳從襯衫後面傳過來,穩而重。
「你不打算挽留我。」
陳述句。
「不打算。」
妮可笑出了聲。笑聲被風吹散了一半。
「這是你最聰明的地方。」她側過頭,嘴唇碰了碰他的下頜線。「挽留我的男人,我一個都沒留住過。」
稍作停頓。
「不挽留的,只有你。」
伊森低頭。吻落在她發頂。
她用指尖在他身上畫了一幅從洛杉磯到雪梨的地圖。他沒有阻止。海浪的聲音蓋住了其餘所有聲響。
直到月亮沉進太平洋。
清晨。
機場。
灣流G650停在跑道盡頭。引擎已經啟動,低頻嗡鳴在空曠停機坪上迴蕩。
妮可穿著米白色風衣,拖著銀灰色行李箱,走向舷梯。
伊森站在舷梯下方。
兩人之間隔了三級台階。
妮可在第一級台階上停下來。轉身居高臨下看著他。
「不送了。」
伊森點頭。
妮可彎下腰。手指勾住他領口,將他拽上來半步。在舷梯上吻了他。
嘴唇碰了片刻。
「這是利息。本金等我看完箱子裡的東西再算。」
鬆開手。轉身走上舷梯。沒有回頭。
艙門關閉。引擎聲拉高。灣流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機尾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拔地而起。
伊森站在原地。看著飛機爬升,穿入雲團,消失。
他掏出手機。將靜音模式關掉。
里奧的加密簡訊已經堆了四條。9527帳戶的資金鍊追蹤取得重大突破:開曼群島的殼公司背後掛著一個家族信託。信託受益人名單中有兩個名字與今早識別出的霍夫曼前律師薩利姆直接關聯。
第四條簡訊只有一句話:「需要當面匯報。信息量超出加密頻道承載級別。」
伊森撥通馬庫斯的電話。
「安排里奧今晚到比弗利山莊面談。通知安妮的安保組上調一個等級,不需要告訴她原因。」
轉身走向停機坪邊緣的路虎衛士。
萬米高空。
妮可拉開行李箱外層拉鏈。手指觸到夾層拉鏈頭。金屬質感冰涼。
厚牛皮紙袋被抽出來。棉線封口被她的指甲挑開。
一份裝訂整齊的劇本滑出來。
重磅銅版封面。
副標題小一號:關於澳洲釀酒世家三代女性的傳記。
她翻開封面。
導演欄。安德烈·薩金采夫。威尼斯金獅獎、坎城評審團大獎。十五年來拒絕過所有好萊塢的邀約。
他的親筆簽名就在導演欄里。藍色墨水,筆觸濃重。
製片人欄。
空白。
最下方有一行手寫字。墨漬在最後一個字母的收筆處洇開了一小片。
妮可·基德曼。
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感受到墨漬微微凸起的質感。
翻到第一幕第一場。
場景描述:一個女人站在葡萄藤之間。手裡握著修枝剪。她的母親死在昨天。葡萄園的灌溉管在腳下嗡嗡作響。
妮可的拇指按住那行字。
她往下翻了三頁。第一幕的女主角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她。
她在葡萄藤之間走了一輩子。母親走了,女兒還沒來。她不知道該留還是該走。但腳下的灌溉管一直在響。
妮可合上劇本。
舷窗外,雲層綿延到視線盡頭,被陽光照成純白色。
她將劇本放在膝蓋上。掌心覆住封面。
手機在扶手上震了一下。
伊森的號碼。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沙灘上。兩隻白色馬克杯並排擱在沙面上。咖啡早就涼了。海水正從畫面左側湧上來,即將把杯子沖走。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杯子讓海水帶走了。
妮可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長時間。
她打開輸入框,打了四個字:等我回來。
刪掉。
重新打:不等也行。
又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個句號。
伊森在停機坪的車裡收到回復。看了看那個句號。
他沒有回覆。將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啟動發動機。
路虎衛士駛離機場。太平洋海岸公路在晨光中延伸向北。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里奧的第五條加密簡訊彈了上來。
「99527信託受益人名單最終確認。其中一個名字,你見過。不是霍夫曼的人。」
最後一行加了紅色標註。
「是先鋒影業現任董事會的人。」
雪梨。
妮可推著行李車走出國際到達出口。獵人谷莊園管家的車停在路邊。
她拉開後車門,將箱子搬上去。劇本沒放進箱子,抱在手裡。
坐進后座。車窗外的雪梨和半年前一樣。白得發亮的陽光打在柏油路上,桉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管家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基德曼小姐,莊園那邊今年的赤霞珠結得比往年早。」
妮可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劇本。封面被她的手臂壓出一道淺淺褶痕。
「早好。」她說。「早了才來得及等。」
管家沒聽懂。
妮可也沒解釋。
車子駛上高速,方向,獵人谷。
膝蓋上的劇本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她將掌心覆上去。溫度剛好。
和今天清晨那杯咖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