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跑過來遞熱毛巾。
妮可沒動。
雨還在下,噼里啪啦砸在葡萄藤葉子上,砸在水泥溝沿,砸在她黃色雨衣的帽檐,匯成一道水帘子。伊森捏著毛巾角,沒直接遞,就盯著她臉上那道泥印子看。
大拇指蹭過去。
泥水被毛巾角帶走,留下一條淺淺的白印。
妮可站在那兒,沒躲,也沒吭聲。
「先去洗個熱水澡。」
伊森把毛巾疊好,塞進她手裡。
「剩下的,我來弄。」
獵人谷這場連下三天的雨,在夜裡徹底失控。
下午六點開始,排水溝就漫了。渾水裹著爛葉子碎石子,直往最外頭那排赤霞珠的根部灌。妮可穿著及膝雨靴,披著黃色雨衣,站在高處土坡上看了有一分鐘,然後一腳踩進泥里。
泥水沒過靴幫,每邁一步都得使勁把腳拔出來。
溝口堵死了,一大塊泡爛的枯樹皮混著泥沙壓實了,鐵鍬都鏟不進去。她蹲下來,指甲摳進縫裡,一點一點往外拽。
場地工王師傅跑過來想搭手,她頭也沒抬擺擺手。
「去把南面那排排水口清了!」
師傅瞅著她,沒動。
「快去!」
師傅跑了。
雨越發大了。
管家老卡羅斯從主屋方向跑過來,一邊跑一邊用袖子抹臉。
「妮可小姐!鎮上的抽水泵全借光了,周邊三個鎮的消防隊今晚全在處理山洪!」
妮可手指還在泥里摳,沒抬頭。
「再泡幾個鐘頭,今年的赤霞珠就全完了。」
她手頓了一下。
赤霞珠。
這片葡萄,是她父親二十六年前親手栽下的,法國來的苗,在獵人谷的紅土裡扎了根,配比改了三次,第四年才掛出第一串果。她父親走的那年,這排藤剛結出他見過的最好的一季。
遺囑里,單獨提了這片地。
妮可把手裡那塊爛樹皮狠狠拍在泥地里,泥水濺了一臉。
溝口還是死的。
「還有多少人在?」
「十二個。」
「全叫過來!」
老卡羅斯站著沒動。
「叫過來也沒用,沒泵,光靠人排不了這麼大的水。」
妮可站起身,雨靴踩在水裡,水面在小腿上盪開漣漪。
她往南邊看一眼,又往北邊看一眼。
葡萄藤中間,幾個工人拿著鐵鍬在拼命挖臨時引水溝,速度太慢了,水位還在漲。
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的大型抽水設備在紐卡斯爾,開車過來至少兩個半鐘頭。供電線路這雨夜保不准隨時跳閘,便攜發電機只有兩台,功率不夠,帶不動大泵。
沒招了。
她掏出手機。
屏幕被雨打濕,指紋識別不靈,劃了三次密碼才解開。
通話記錄里三個名字。
最上面那個,她盯了五秒。
沒撥。
放回口袋。
繼續挖。
引擎聲是從低空來的。
不是一架,是好幾架。
聲浪從西北邊推過來,壓過雨聲,壓過雷聲,在整片葡萄園上空形成一道悶雷似的震盪。
老卡羅斯最先仰起頭。
黑色機腹從雲層里鑽出來,探照燈同時亮起,三束強光把葡萄園照得慘白。
三架重型運輸直升機。
機腹上沒標,但旋翼底下掛的貨艙輪廓很清楚:長條形,捆得嚴實,是設備,大功率設備。
妮可還站在泥地里,手裡攥著一把爛樹皮碎渣,沒動。
直升機在莊園外圍的空地上懸停,旋翼的氣流把葡萄葉壓成一片,雨水被打成橫著的水霧。
艙門在轟鳴里拉開。
穿深色防水服的工人一批批跳下來,每人手裡扛著東西:大功率抽水泵,快接管,橡膠軟管,柴油發電機。動作像練過的,落地就分組,不用任何人喊了一遍。
三十多號人。
最後一個人從艙門出來,不是跳,是踩著臨時踏板一步一步落下來,軍靴踩進泥地里,沒繞水窪。
黑色大傘撐開。
伊森穿著那件黑色軍事風格外套,領口敞著,沒打領帶,傘柄捏在右手,走過那些正快速布管線的工人,走向泥里站著的妮可。
傘面在她頭頂展開。
雨聲從她耳朵邊退了一層。
妮可的雨帽滑到肩上,金髮濕了半邊,臉上雨水泥水混著,左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剛才摳樹皮劃的,她自己沒注意。
伊森沒說你還好嗎。
沒說怎麼弄成這樣。
也沒說,我來了。
他低頭看著她,停了一下,開口,就三個字。
「我說過。」
妮可抬頭。
「你父親留下的東西,我替你守著。」
葡萄園深處,第一台大功率抽水泵的柴油機轟鳴著啟動,管線接進排水溝上游,水聲立刻變了調,渾水被吸進泵口,速度肉眼可見。
第二台啟動。
第三台。
妮可腳邊的水位開始往下掉。剛才還漫過腳踝的渾水,一分鐘內退了兩寸,葡萄藤的根部從水裡露出來,土是黑的,滲水的,但根還在。
老卡羅斯在葡萄園深處喊了一嗓子,不是求救,是鬆了口氣。
妮可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退下去的水線。
指關節還彎著,手上的泥沒幹。
伊森站她旁邊,傘沒收,雨還在下,他自己半個身子在傘外,肩膀已經濕透了,沒挪地方,就看著抽水泵的管線一節一節接通。
他來的時候沒通知她,沒電話,沒簡訊。
她想到這兒,想到自己掏出手機那一刻,想到通話記錄最上面那個名字,想到自己盯著那個名字五秒鐘,最後手縮回去繼續挖。
是他撥通了她,還是她的沉默傳過去什麼東西。
這事她沒問,伊森也沒解釋。
雨打在傘面上,啪啪響。
葡萄園深處又一聲柴油機轟鳴,第四台,功率更大,管線接向最外側受損最重的那排赤霞珠。
老卡羅斯穿過泥地跑回來。
「水位在降!南面那排赤霞珠保得住!」
汗和雨混一起,他抹了一臉。
妮可沒應聲。
伊森把傘柄從右手換到左手,空出右手,脫下外套,從妮可身後繞過去,搭在她肩上。
濕透的襯衫貼著他側肋,他沒退,就站在她身後,傘壓低,把她整個罩進去。
妮可靠了進去。
不是故意的,是腳太酸了,泥地里站太久,她向後晃了半分,後背貼上他胸口。
雨打外套的聲音,和打傘面的聲音,是兩種動靜。
工人們來回跑,泥地里的腳印越踩越深,抽水泵的轟鳴蓋過雷聲,整片葡萄園陷進一種忙而不亂的嘈雜里。
老卡羅斯從主屋方向跑過來,手裡捧著兩條疊好的熱毛巾,走近了又停下,瞅了一眼傘下的兩個人,沒立刻上前。
伊森看見他了。
抬了下下巴。
老卡羅斯快步過來,毛巾遞上。
伊森接過去,展開一條,另一條夾在臂彎里。
妮可臉頰上的泥痕在雨水裡沉澱下來,邊緣幹了一點,伊森拇指對準那道痕,蹭過去。
毛巾角是溫的,妮可沒縮,閉了一下眼。
「先去洗個熱水澡。」
停了停。
「剩下的,我來。」
妮可睜開眼,看葡萄園深處的燈影和來回跑的人影,看第一批管線已經接通,渾水正被強制排走,看那排赤霞珠的藤根一寸寸從水裡露出來。
她沒動。
手裡還攥著那把爛樹皮碎渣,已經攥成了一團泥。妮可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伸手接過另一條毛巾,沒擦臉,只是攥在手裡,熱氣從布料縫隙里滲出來,燙著掌心。
「你飛了多久?」
「十多個小時。」伊森把傘收了,水珠順著傘骨滴進泥地,
妮可抬頭看他。他肩頭的濕痕已經洇進襯衫最裡層,深灰色布料貼著鎖骨。她把毛巾按在他肩膀上,隔著濕布料用力壓了壓。
「先去換衣服。」她說,「老卡羅斯會安排客房。」
伊森沒動。他看著妮可手裡那團被攥爛的樹皮泥渣,又看向葡萄園深處第四台抽水泵的管線剛剛接通,渾水正從最外側那排赤霞珠的根部被抽走,水位降得明顯。
「你的手。」他伸手拉過她的左手,翻過來。
手背上那道擦傷已經結了痂,邊緣沾著泥。他拇指蹭掉一點泥渣,力道很輕。
「疼嗎?」
「不疼。」妮可抽回手,把那團泥渣扔進排水溝,「比起我爸爸當年比起來,這點傷算個屁。」
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是她的口頭禪,只有在極累或者極放鬆的時候才會冒出來。伊森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
老卡羅斯在遠處喊:「水位降到安全線了!南面那排保住!」
妮可轉身要往葡萄園深處走,伊森一把拽住她手腕。
「你現在渾身是泥,進去添什麼亂。」
「那是我的葡萄。」
「你的葡萄現在需要排水,不是需要你也變成泥人。」伊森鬆開手,朝老卡羅斯的方向抬了下下巴,「管家,帶她去洗澡。熱水,薑茶,頭髮吹乾。半小時後我要在主屋客廳看見一個乾乾淨淨的妮可·基德曼。」
老卡羅斯小跑過來,對妮可伸手:「小姐,走吧。」
妮可站在原地,雨已經小了,變成細密的毛毛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黃色雨衣上全是泥點子,雨靴里能倒出半斤泥水,金髮一縷縷貼在脖頸上,狼狽得像個剛從沼澤里爬出來的農婦。
她忽然笑了。
「行。」她說,「半小時。」
轉身跟著老卡羅斯往主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伊森。」
他正在脫濕透的襯衫,聞言抬頭。
「謝謝。」她說,然後快步消失在雨幕里。
伊森把濕襯衫扔給旁邊一個工人,光著上身站在雨里。半小時。他看了眼手錶,凌晨兩點十七分。從接到消息到落地獵人谷,他用了九個鐘頭,其中包括協調三架直升機、調度三十名工人和全套設備、以及處理先鋒影業在洛杉磯的緊急董事會電話。
現在他還有半小時。
他走進葡萄園深處,蹲下來檢查第一台抽水泵的管線接口。金屬接頭在雨里泛著冷光,螺絲擰得很緊,沒鬆動。他又走到第二台,同樣的檢查流程。第三台。第四台。
工人在他身後小聲議論:「那是先鋒影業的老闆?」
「廢話,沒看見直升機是他調來的?」
「我操,真的假的,這種大佬半夜飛過來就為幫一個女人抽水?」
「你懂個屁,那是妮可·基德曼。」
「妮可·基德曼怎麼了?」
「你他媽沒看新聞嗎?她和伊森·克拉克……」
聲音被雨聲蓋過去。伊森站起身,走到排水溝邊上,蹲下來用手試了試水流速度。渾水已經變清了一些,能看見溝底的碎石。水位還在降,但速度慢了。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在夜裡顯得特別大,震得人胸口發悶。
他掏出手機。信號只有兩格。馬庫斯發來的加密簡訊堆了三條,都是關於洛杉磯董事會內鬼的進展。他掃了一眼,沒點開,鎖屏。
現在不想處理那些。
他走到最外側那排赤霞珠的藤架邊,蹲下來。藤蔓被雨水壓彎了腰,葉子濕漉漉地垂著,但根部已經露出泥土表面。黑色的,潮濕的,但沒有泡爛。他伸手摸了摸土壤,指腹傳來冰涼的濕意。
妮可父親二十六年前栽下的苗。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轉身往主屋走。
半小時過得很快。
妮可從樓上下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披在肩上,發梢滴著水。她換了件白色亞麻襯衫,牛仔褲,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臉上的泥洗掉了,手背上那道擦傷貼了創可貼。
伊森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平板電腦,抬頭看她一眼:「薑茶喝了?」
「喝了。」妮可在他對面坐下,把腳縮到沙發上,「辣嗓子。」
「老卡羅斯放了雙倍姜。」
「我嘗出來了。」妮可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的,「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早上。」伊森放下平板,「洛杉磯還有事。」
「董事會內鬼的事?」
伊森沒說話。
妮可抬起頭:「我聽說了一些。費奇的副手被抓了,和霍夫曼的殘餘勢力有關。」
「消息傳得挺快。」
「好萊塢就這麼大。」妮可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你需要我做什麼?」
「不需要。」伊森站起身,走到窗邊,「你現在要做的,是把獵人谷的葡萄園管好。抽水泵我留了兩台,管線也留了一套。下周會有專業團隊過來,幫你重新設計排水系統。」
妮可看著他的背影:「你總是這樣。」
「哪樣?」
「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她聲音輕了,「然後自己扛著最重的那部分。」
伊森轉過身。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天邊有一絲灰白色,快天亮了。他看著妮你父親留下的東西,我說過要替你守著。」
「我知道。」妮可站起來,赤腳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他,「所以我剛才說了謝謝。」
「我聽見了。」
「那你為什麼還皺著眉?」
伊森伸手按了按眉心:「在想洛杉磯的事。」
「那就別想了。」妮可伸手解開他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你現在在獵人谷,在我的房子裡。一個小時後天就亮了,抽水泵會繼續工作,葡萄藤會活下來。洛杉磯的事,等你飛回去再處理。」
伊森抓住她解扣子的手:「妮可。」
「嗯?」
「你手在抖。」
妮可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很輕微,但能看出來。她抽回手,攥成拳,又鬆開。
「累了。」她說,「三天沒睡好,剛才又淋了雨。」
伊森把她拉進懷裡。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口,濕頭髮蹭著他襯衫前襟。他手掌按在她後腦勺上,力道很輕。
「去睡覺。」他說,「我在這兒。」
妮可閉上眼。柴油機的轟鳴聲還在遠處響著,混著抽水泵的嗡嗡聲,和工人們偶爾的喊叫聲。她聞到伊森身上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還有他古龍水的殘留氣息,檀香和雪松,很淡,幾乎被蓋住了。
「你會在這兒待到明天早上嗎?」
「會。」
「說話算數?」
「算數。」
妮可沒再說話。她靠在他懷裡,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伊森低頭看她,她已經睡著了,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彎腰把她打橫抱起來,走上樓梯。
主臥很大,床鋪是老卡羅斯剛換的,乾淨的亞麻床單。他把妮可放在床上,脫掉她的牛仔褲,拉過被子蓋好。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沒聽清。
伊森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窗邊。
天邊的灰白色越來越亮,遠處葡萄園的輪廓逐漸清晰。抽水泵還在工作,管線在晨光里泛著金屬的冷光。幾個工人已經開始收拾工具,準備換班。
他掏出手機,撥通里奧的加密頻道。
「獵人谷這邊處理完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洛杉磯的情況怎麼樣?」
「費奇在聯繫律師,想保邁克。」里奧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薩利姆還沒抓到,但7741帳戶的線索已經指向芝加哥南區。馬庫斯在盯。」
「安妮的數據交了嗎?」
「交了。全部原始數據,包括東京那筆。馬庫斯正在交叉驗證,偽造的鏈環應該很快能識破。」
伊森掛斷電話。他看了眼床上的妮可,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金色的頭髮上,像鍍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他關上門,走下樓梯。
老卡羅斯在廚房門口等著,手裡端著兩杯黑咖啡。
「先生,您的。」他遞過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
伊森接過去,喝了一口。苦的,燙的,但醒神。
「抽水泵什麼時候能全部停?」
「再過兩個鐘頭,水位就能降到根系安全線以下。」老卡羅斯說,「您留的設備很管用,幫了大忙。」
「設備留給你們。下周團隊會來重新設計排水,圖紙我已經發給妮可了。」
「好的,先生。」
伊森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門邊的矮柜上。他走到客廳,拿起昨晚搭在沙發上的外套,抖了抖水汽,披上。
「我走了。」他對老卡羅斯說,「照顧好她。」
「您不等她醒?」
「不等了。」伊森拉開門,清晨的涼風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她醒了告訴她,我回洛杉磯了。」
老卡羅斯點頭:「記住了。」
伊森走出主屋,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走向停在車道上的路虎衛士。車身上還沾著泥點子,擋風玻璃上有幾片落葉。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載屏幕亮起,顯示未讀加密消息。馬庫斯發來的:「董事會三人全部招了。9527帳戶資金鍊完整閉環。霍夫曼在蘇黎世的帳戶已經透給國際刑警。」
伊森拇指滑過屏幕,鎖屏。
車子駛離獵人谷莊園,拐上通往雪梨機場的公路。後視鏡里,葡萄園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綠色的影子。抽水泵的轟鳴聲已經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引擎的低吼和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的沙沙聲。
他打開車載音響,隨機播放列表里跳出一首歌。
是泰勒·斯威夫特的《Safe & Sound》。
前奏的吉他聲在車廂里流淌,清冷的,安靜的。伊森跟著旋律輕敲方向盤,窗外的景色從葡萄園變成牧場,又從牧場變成連綿的丘陵。陽光越來越亮,把柏油路照得發白。
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
他單手掏出來,瞥了一眼。
妮可發來的簡訊,就一句話:「騙子。說好等我醒。」
伊森嘴角彎了一下,回過去:「水泵在工作,葡萄在生長,你在睡覺。我在不在,有什麼區別?」
發送。
手機又震了。妮可的回覆更快:「區別就是,我想第一眼看見的是你,而不是天花板。」
伊森看著這條簡訊,拇指懸在屏幕上方。車子在公路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倒退成模糊的色塊。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發出去的是:「下次,下次我一定等。」
妮可沒再回。
伊森把手機放回褲袋,視線回到路面。前方就是雪梨國際機場的指示牌,白色箭頭在晨光里反著光。他踩下油門,車子加速駛向航站樓方向。
車廂里,泰勒的歌聲還在繼續。
「你和我,我們安全了,聲音低了。」
伊森跟著哼了一句,跑調了。
他笑了一下,搖下車窗。風湧進來,吹散了車裡殘留的泥土和雨水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