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就是克勞斯說的那本,上世紀八十年代出版的,現在市面上很少見了。」王駿凱說。
「書店老闆說,那本書放在角落裡很久沒人動,丁指名要買。」
「她買書後去了哪裡?」
「直接回家。但我們的人在她家樓下垃圾桶里,找到了那本書。」
「書被處理了?」
「對,撕成了碎片,泡了水。」王駿凱說,「但我們把碎片拼起來了,發現裡面有幾頁被折了角,折角的位置對應的是頁碼和行數。」
鄭龍明白了。
這就是克勞斯說的那種加密方式。
用《釣魚大全》的特定頁碼和行數傳遞信息。
「解碼了嗎?」
「正在解。」王駿凱說,「但需要時間。那套編碼規則很複雜,而且可能有多重加密。」
「加快速度。」鄭龍說,「信使這條線很重要,要儘快挖出來。」
「明白。」
王駿凱離開後,鄭龍去了地下監押區。
他沒進審訊室,而是在觀察窗前站了一會兒。
陳文遠在吃飯。
早飯很簡單,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嘗什麼美味。
吃完後,他把碗筷整齊地擺在小桌上,然後繼續坐著,看著牆壁。
鄭龍注意到一個細節。
陳文遠在吃飯時,左手一直放在腿上,右手拿筷子。
但吃完後,他把雙手都放在腿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空手握著。
這個姿勢,鄭龍在部隊時見過。
有些老兵在緊張或思考時,會下意識做出握槍的動作,哪怕手裡沒有槍。
是習慣,還是暗示?
鄭龍看了十分鐘,陳文遠一直保持那個姿勢。
然後他動了。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耳垂。
又是這個動作。
鄭龍轉身離開。
上午十點,他再次走進審訊室。
這次只有他一個人。
陳文遠抬起頭,看到鄭龍,眼神沒什麼變化。
「想好了嗎?」鄭龍坐下,問。
「想好什麼?」
「要不要配合。」
「我還是那句話。」陳文遠說,「我只是個小角色,幫不了你們什麼。」
「小角色不會用《釣魚大全》加密。」鄭龍說。
陳文遠的眼神閃了一下。
很細微的變化,但鄭龍捕捉到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丁昨天買了一本《釣魚大全》,回家後撕碎泡水。」
鄭龍說,「但我們已經把碎片拼起來了,正在解碼。用不了多久,就能知道她傳遞了什麼信息。」
陳文遠沉默。
他的手指在腿上輕輕敲擊,節奏很亂。
「丁是誰?」他問。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信使』呢?你也不知道?」
陳文遠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審訊室里又安靜下來。
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鄭龍不著急,他等著。
過了大概三分鐘,陳文遠抬起頭。
「就算你們解碼了,又能怎麼樣?」他說,「那只是一次通訊,證明不了什麼。」
「能證明很多。」鄭龍說,「能證明『信使』網絡確實存在,能證明你們還在活動,能證明你剛才在撒謊。你說你只是小角色,不知道『信使』,但你的反應出賣了你。」
陳文遠笑了。
這次的笑有點勉強。
「鄭廳長,你很厲害。」他說,「但再厲害,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我什麼都不會說。你可以關我一年,十年,一輩子,但我不會說。」
「為什麼?」
「因為說了,我會死。不說,我還能活。」
「在這裡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陳文遠說,「活著,就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希望?」鄭龍盯著他,「你還指望組織來救你?」
「我不指望任何人。」陳文遠說,「我只指望我自己。」
對話又陷入僵局。
鄭龍知道,這樣問下去不會有結果。
他需要換個思路。
「你喜歡釣魚嗎?」他忽然問。
陳文遠愣了一下。
「什麼?」
「釣魚。」鄭龍說,「你筆記本里記了很多釣魚的事。八月十五在黑龍潭,九月三號在『老地方』,還有別的。你喜歡釣魚?」
陳文遠沉默了幾秒。
「談不上喜歡,就是消遣。」
「一個人去釣?」
「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和人一起。」
「和誰一起?」
「朋友。」
「什麼朋友?」
「普通朋友。」
「S組織的朋友?」
陳文遠不接話了。
鄭龍繼續問:「釣魚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
「不可能。一個人坐在水邊,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不可能什麼都不想。」
「那你在想什麼?」陳文遠反問。
「我在想,魚什麼時候會上鉤。」鄭龍說,「用什麼餌,下多深的鉤,什麼時候提竿。」
「那你應該是個好釣手。」
「不算好,但有點經驗。」鄭龍說,「我知道,釣魚最重要的是耐心。不能急,急了魚就跑了。要等,等到魚放鬆警惕,咬鉤的那一刻。」
陳文遠看著他。
「你現在就在釣魚,是嗎?」他說,「我就是那條魚。」
「對。」鄭龍點頭,「但你不是普通的魚。你是條大魚,很聰明,很警惕。」
「那你覺得,我會咬鉤嗎?」
「會。」鄭龍說,「因為餌夠香。」
「什麼餌?」
「活下去的希望。」鄭龍說,「真正的希望,不是在這裡關一輩子,而是有機會重新開始。」
陳文遠笑了。
「重新開始?可能嗎?」
「看你配不配合。」
「配合了,就能重新開始?」
「至少有機會。」
陳文遠搖頭。
「鄭廳長,你這話騙騙小孩子還行,騙不了我。我這種人,手上沾的血,自己都數不清。重新開始?下輩子吧。」
「所以你就打算這樣一直沉默下去?」
「沉默有什麼不好?」陳文遠說,「至少安靜。」
鄭龍知道,這次審訊又到頭了。
他站起身。
「你繼續想。我明天再來。」
走出審訊室,鄭龍沒有馬上離開。
他在觀察窗前站了一會兒。
陳文遠還坐在椅子上,但頭低著,肩膀有些垮。
這個姿態,比之前那種筆直的坐姿更真實。
他在想什麼?
在想鄭龍剛才的話?
在想「重新開始」的可能性?
還是只是在表演?
鄭龍不知道。
他需要更多信息。
下午兩點,王駿凱帶來好消息。
「信使抓住了。」
鄭龍正在看陳文遠的監控錄像,聽到這話抬起頭。
「誰?」
「丁。」王駿凱說,「但不止她一個。我們解碼了那本《釣魚大全》,發現她傳遞的信息是『危險,轉移』。」
「接收方是另一個人,我們監控了他兩天,今天上午在他試圖銷毀證據時抓了。」
「什麼人?」
「國安廳檔案管理處的處長,姓朱,五十四歲,工齡三十二年。」
王駿凱說,「在他家裡搜出了加密通訊設備,還有十幾本筆記本,記錄了過去二十年間他傳遞出去的情報清單。」
「二十年?」鄭龍皺起眉頭。
「對,從三十多歲就開始。」王駿凱說,「一開始是收錢,後來被抓住把柄,不得不繼續。」
「省軍工集團泄密案、『黑豹行動』泄密案,還有七起其他重大案件的情報,都是他泄露的。」
鄭龍感到一陣寒意。
二十年前,這個人可能還是個熱血青年,想著報效國家。
然後一步走錯,步步錯,最終成了叛徒,成了間諜,成了恐怖組織的幫凶。
「審訊了嗎?」
「剛開始。」王駿凱說,「他情緒很崩潰,一直哭,說對不起國家,對不起組織。但問具體細節,他又不肯說,說要見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