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是在省委食堂解決的。
向光明讓食堂給鄭龍和他的隨行人員專門安排了一個包間，菜不鋪張，四菜一湯，味道做得清淡。
只是這頓飯吃得並不輕鬆，幾個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菜上，三兩口扒完飯，便回了招待所。
下午一點，羅帥打來電話，說向書記已經同意鄭龍遞交的隨行人員名單，相關調動手續正在走加急通道。
按照鄭龍的意思，劉江、應天翔、胡立三人，先不安排市委市政府正式編制，全部放到安波市紀委下屬的「辦案保障中心」。
這個機構，是安波市紀委內設的一個部門，負責辦案期間的技術保障、車輛調度、場地協調和安全維護。
人員構成大多是事業編，不出頭，不惹眼，對於初來乍到的鄭龍來說，是個安插「自己人」的好去處。
鄭龍把三個人叫到自己房間，開了個短會。
房間的門反鎖著，窗簾拉到只剩一條縫。
鄭龍坐在單人沙發上，劉江三人坐在床邊和桌旁，都沒有說話。
「編制的事已經搞定了。」鄭龍說，「以後劉江負責車輛和日常安全，跟著我出車。」
「應天翔、胡立，你們以『辦案保障中心』的名義跟著我查案子。」
「必要時，一人留在紀委機關，一人跑外勤。具體怎麼分工，看情況再調。」
「明白。」應天翔說。
劉江問：「那紀委里的人，怎麼打交道？我們沒在紀委幹過。」
「我就是紀委書記，你們跟著我就行，不用插手紀委內部的事。有人問，就是司機和保障人員。」
鄭龍說，「對外，你們越低調越好，不要跟安波本地的幹部走太近，也不要跟他們多說一個字。」
三人都點頭。
鄭龍還想說什麼，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接通。
「鄭書記，向書記讓我問您一件事。」羅帥在電話那頭說，聲音不大。
「您和隨行人員，要不要配槍？向書記說，安波情況特殊，可以協調公安機關，臨時配給你們。」
鄭龍想了想，說：「暫時不需要。我們是紀委的人，不是公安，更不能一上來就搞成武裝戒備。」
「現在這個階段，槍帶在身上，除了給人留把柄，用處不大。」
「好。那需要的時候，您隨時打給我。」羅帥說，又補了一句，「向書記交代了，只要您開口，手續當天就能辦下來。特事特辦。」
「替我謝謝向書記。真有需要的時候，我會開口。」
電話掛斷。
鄭龍看向三人：「槍的事先不辦。你們身上那些部隊裡的習慣，收一收，不要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幹什麼的。」
「記住，進了安波，我們就是紀委幹部，是來辦案子的，不是來打仗的。」
三人又點頭。
劉江低聲說：「書記，剛才向書記讓人把車開到招待所後院了。」
「我下去看了一眼，兩輛，一輛帕薩特，一輛別克GL8，都是防彈改裝過的。我去仔細看看。」
「去吧。」
劉江下了樓。應天翔和胡立沒動。
鄭龍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兩人：「你們心裡要有數。安波的情況，比天南複雜十倍不止。」
「天南那邊，我們的對手要麼是黑惡勢力，要麼是腐敗幹部，一個個擺在明面上。」
「安波這邊，十一名常委被炸，兇手到現在沒有半點頭緒，這說明什麼，你們應該清楚。」
「敵人在暗處，而且就在身邊。」胡立說。
「對。」鄭龍點頭，「所以從今天起，每一步都要留個心眼。」
「沒有證據，沒有絕對把握，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紀委內部的人。」
應天翔和胡立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一點多，羅帥敲了敲門。
這次只有他一個人，沒讓任何人跟著。
「鄭書記，手續辦好了，你的人，編入辦案保障中心。」羅帥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個文件袋。
「這是他們的工作證和紀檢系統臨時工作證。」
「從明天開始，您可以先到安波市委報到，然後和市紀委主要負責同志碰個頭，算是正式上任。」
「好，我知道了。」鄭龍說。
羅帥往房間裡看了看，見劉江不在，問了一句：「劉江不在？」
「在下面檢查車。」
「說到車，向書記特意讓我跟您說一句。」羅帥的聲音低了一點。
「這兩輛車都是從省里臨時調過來的，因為情況特殊，手續還沒全。」
「你們先用著，記得掛上臨時牌照。用的是紀委保障中心的牌號，不顯眼。」
「好。」鄭龍點頭。
過了一會兒，劉江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見屋裡多了一個人，下意識地站住了。
「自己人。」鄭龍說。
劉江這才放鬆下來，沖羅帥點點頭，走到鄭龍身邊，低聲說：「兩輛車都看過了。」
「帕薩特是普通型號改的，發動機沒動，但車門、輪胎、擋風玻璃，還有底盤，都做了防彈加固。」
「油箱是防爆的，輪胎是缺氣保用胎。別克GL8，後排座椅全部加強過，車身玻璃都是防彈的。」
他頓了頓，又說：「這種改裝，一般人搞不了，不是市面上那種花架子。應該是配給重要人物的級別。」
羅帥在旁邊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劉江又補了一句：「向書記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他這一說，屋裡的氣氛略微鬆了一點。
鄭龍擺擺手：「行了，別感嘆了，你有這個，就不要出問題。走之前把車再檢查一遍。」
「明白。」劉江應了一聲，又出去了。
羅帥沒有馬上走，靠在門邊，欲言又止。
「還有事？」鄭龍問。
「鄭書記，有幾句私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羅帥說。
「講吧，你也不是外人。」
羅帥往屋裡走了兩步，站到窗邊，背對著門。
鄭龍朝應天翔和胡立使了個眼色，兩人識趣地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羅帥這才開口：「我在向書記身邊工作五年了。省委上上下下的事，我看得多。有些事情，向書記不方便說，我說。」
「你說。」
「安波市有兩個人，你到了之後要特別小心。」
羅帥說，「一個是市公安局副局長莫岩。這個人，在安波公安系統幹了二十年，從基層派出所一直干到副局長。」
「安波的大案要案，很多卷宗都是他經手的。哪個案子裡有貓膩，他比誰都清楚。」
「另一個呢？」
「另一個人，是市紀委里的一個姓羅的胖子。」羅帥說。
「全名叫羅鑫，在紀委辦公的，四十多歲，圓臉，說話很客氣，見誰都笑。」
「那人看著老實巴交，不起眼，但很多不大正常的『調查終止』，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你跟他打過交道？」
羅帥搖搖頭：「沒有直接打過。但我在向書記身邊，看材料的時候注意到，安波有不少案子，查著查著就沒了下文。」
「那些『調查終止』的報告，表面上是正常的，但有幾個案子，線索已經很明顯了，還停。停得太巧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後來我私下裡查了一下，幾乎所有這類案子的文件流程里，都有羅鑫的名字，最不濟也是他參與過的。」
鄭龍沉默著聽完，沒有打斷。
「這些情況，你跟向書記匯報過嗎？」鄭龍問。
羅帥苦笑：「說過。不止一次。」
「向書記怎麼說？」
「向書記說，他知道了。」羅帥的聲音輕了下來，「但也只是知道。沒有證據，動不了。」
「羅鑫是市紀委的老資格，在安波經營了十幾年，關係盤根錯節。」
「莫岩更不用說，公安局內部，他自己的人手一大把。向書記動不了他，很多案子不了了之，也不單是省委層面的事。」
「說到底，還是證據。」鄭龍說。
「對。」羅帥點頭，「這兩人厲害就厲害在，跟他們沾邊的事，最後總能洗得乾乾淨淨。卷宗上沒有他們一點責任，表面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鄭龍沒再問，走到窗前，看著招待所後院的景致。
幾棵樟樹在下午的陽光里一動不動，路面泛白。
「羅秘書。」鄭龍開口，「我來了，就沒打算全身而退。這些人，還有他們背後那些東西，我一個個查。」
羅帥站了一會兒，像是想再說什麼，但最終只說了一句：「鄭書記，您多保重。」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停了停，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
「這是省紀委龔書記的秘密聯繫方式。」羅帥把紙條遞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向書記交代，如果有特別重要的事情，就打這個電話。一般的工作匯報，就打正常的號碼就行了。」
鄭龍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串手寫數字，沒有姓名，沒有單位。
是那種記在紙上，看過就燒的號碼。
「替我謝謝向書記。」鄭龍說，把紙條重新疊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
羅帥輕輕點頭，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最終聽不見。
鄭龍站在門口，目光還停留在那張紙條離開的方向。
他知道，這串數字的分量有多重，它意味著在某些關鍵的時刻，他可以繞過複雜的層級，直接聯繫省紀委最高負責人。
但同樣的，這也意味著，他的處境，比他自己估計的還要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