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省委組織部的人準時到了招待所樓下。
一共三輛車。
一輛是那輛黑色帕薩特,另一輛是組織部安排的商務車。
按照鄭龍的意思,劉江開帕薩特載他和組織部的一位處長,應天翔和胡立則開著那輛改裝過的別克GL8跟在後面。
組織部來的處長姓黃,五十來歲,頭髮灰白,手裡提著個黑色公文包,臉上掛著客氣的笑。
上車後他坐在副駕駛,回身跟鄭龍寒暄了幾句,無非是「一路辛苦」「安波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之類的話。
「鄭書記,我們現在出發,大概三個小時到安波。」
「今天到了先休息,後天上午九點,況傅生部長會抵達市委禮堂參加會議,宣讀您的任命。」黃處長說。
「好,聽黃處長安排。」
車子駛出省城,上了通往安波的高速公路。
東江的平原地帶和天南完全不同。
天南多山,路隨山轉,視野逼仄。
這裡一眼望出去,全是平坦的田野,田地一塊塊鋪到天邊,偶爾有幾條水渠穿過,遠處散落著白色的農舍。
天空很大,雲很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鄭龍看著窗外,思緒飛到了安波。
安波,副省級城市,港口城市,東江省的經濟重鎮。
市委常委會被一鍋端,七個死四個傷,整個城市的政治生態在爆炸中搖搖欲墜。
而他,要去那裡當紀委書記,去接一個已經死了兩位前任的位置。
「鄭書記,前面好像是您的同伴在示意停車。」劉江忽然說。
鄭龍回過神來,看見前面那輛別克GL8已經停在應急車道上,打著雙閃。
應天翔站在車後,朝帕薩特揮手。
「靠邊停一下。」鄭龍說。
兩輛車停在應急車道。鄭龍下車,走過去問:「怎麼了?」
應天翔臉上的表情有些嚴肅,低聲說:「書記,我們車上檢測到異常信號。」
「什麼異常?」
「一個外接的定位發射器,不在我們自己的設備清單上。」
應天翔說,「我掃描了全車,在車尾保險槓的夾層里發現一個東西。」
鄭龍看了一眼那輛別克GL8,然後回頭對黃處長說:「黃處長,我們有點事要處理,稍等一下。」
黃處長不明所以,但也沒多問,坐在車裡等著。
鄭龍和應天翔走到車尾,應天翔蹲下身,指了指保險槓下面的位置:「就在這個縫隙里。我還沒拆。」
「先別拆。」鄭龍說。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個位置很隱蔽,不拆開保險槓很難發現。
他站起身,朝劉江招了招手。
劉江小跑過來,鄭龍低聲吩咐了幾句。
「你穩住車,讓應天翔用設備測一下發射頻率。」
劉江點頭,回到車上把車窗都關好,把車后座下的探測箱提了出來。
應天翔從裡面取出一個扁平的探測器,對著保險槓緩緩掃過去。
探測器發出輕微的蜂鳴聲,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
「頻率在S組織慣用的那一段附近。」應天翔關掉探測器,語氣很沉,「是他們的東西。」
鄭龍站在高速路邊,風很大,吹得他外套的下擺不停地翻動。
他望著遠處平坦的田野,沉默了幾秒。
他們剛到東江,車裡的東西就已經被S組織裝上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的行程、他們的動身時間、甚至是向光明調配車輛的動作,都早已被對方掌握。
S組織沒有因為天南的失敗而退縮,相反,他們已經在這裡,等著了。
「發射器信號還在往外發,對方現在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停車了。」應天翔說。
鄭龍低頭看了一眼保險槓,說:「不拆。把頻率和編碼記下來。然後,把信號擾了。」
「明白了。」應天翔重新蹲下,用小刀輕輕撬開保險槓的一小部分,用探頭更精確地讀取了發射器的數據。
然後他從探測箱裡取出一根短天線,接在自己的手機上,調整了幾下。
「干擾信號打開,發射器的信號已經被蓋住了。對方會以為我們在高架下面的信號盲區,不會起疑。」應天翔說。
「那東西先不拆。等到了安波,再把它處理掉。」鄭龍說。
劉江在旁邊皺著眉頭:「書記,這車是向書記調配的,停在省城開出來之前,肯定有安波的人知道。」
「所以,他們知道的不只是車,還有我們。」鄭龍說。
「把信號數據給胡立,讓他馬上傳回天南,找天南國安他們技術部做比對。」
「看看這個發射器和他們手頭掌握的S組織技術特徵,一致到什麼程度。」
「好。」應天翔點頭。
幾個人重新上了車。鄭龍回到帕薩特后座,臉色如常。
黃處長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問:「鄭書記,沒什麼事吧?」
「車子有點小問題,處理好了。黃處長見笑了。」鄭龍說。
「哪裡哪裡,安全第一。」黃處長說。
兩輛車重新上了高速。鄭龍給應天翔發了一條消息:「到安波後,把所有行李用信號探測儀掃一遍,一個都別漏。」
應天翔很快回了一個字:「是。」
接下來的一段路,車裡很安靜。
鄭龍閉著眼睛,腦子裡在轉。
S組織在天南已經被打掉了核心架構,廖良被拔,紅桃K落網,礦主周明華也被成功清除。
但這棵大樹的根系並沒有被徹底斬斷。
東江,安波,這裡早就是他們盤踞的地方。
三年前宋黎明的死,去年常委遇害的爆炸案,也許都跟他們有關。
現在,他來了。
而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三個小時後,車子駛入安波市區。
進城的第一感受,是海風。
空氣里有明顯的鹹濕味,和海浪拍岸的聲音一起撲來。
這座城市的街道很寬,雙向八車道是常態,兩側的高樓全都蓋得氣派,玻璃幕牆在夕陽里閃著碎金一樣的光。
綠化帶修剪得整整齊齊,椰樹和棕櫚成排挺立,和東江省城相比,安波更像一座純粹的海濱大都市。
但鄭龍能感覺到,這座城市的氣氛有些壓抑。
也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勁。
可能是街上的人走得太快,可能是沿街很多店鋪雖然亮著燈,裡面卻沒什麼客人。
也可能是因為路邊停著的警車比別的城市多。
總之,眼前這個平靜的表面,像是隨時可能被什麼東西戳破。
車子一直開到市委招待所。
和省城的招待所相比,這裡顯然更高檔。
是一棟新建的大樓,樓體呈弧形,外牆全是玻璃。
門口立著旗杆,警衛身姿筆挺。
院子裡停著不少黑色的公務車,有些掛著市委、市政府的牌照。
黃處長下車去辦入住手續,很快回來,把房卡遞給鄭龍:「鄭書記,這是您的房卡,八樓。」
「您的隨行人員安排在七樓。需要安排晚飯的話,招待所有自助餐廳,就在二樓。」
「謝謝黃處長。」鄭龍接過房卡。
黃處長說:「後天上午九點,況傅生部長會到市委禮堂。到時候有車來接您。晚上您早點休息。」
「好。」
黃處長離開後,鄭龍讓劉江他們先去房間安頓,自己上了八樓。
房間很大,床也寬,陳設透著高檔感。但鄭龍沒心思欣賞。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對面就是海。
傍晚的海面是深藍色的,夕陽把水面染成一道一道的金紅。
遠處港口的塔吊還亮著燈,幾艘巨輪停在泊位上,燈光映在水裡,拉得很長。
海風吹進來,帶著涼意和鹹味。
四月的海城,晝夜溫差明顯。
鄭龍站了一會兒,把窗關上一半。
手機響了。
是林薇的電話。
「到了嗎?」她問。
「到了。在安波。」鄭龍說。
「怎麼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什麼。
「還好。」鄭龍說,「住的地方能看見海。」
「還真不錯。」林薇說,「記得到機場接我的時候也帶我看看海。」
「那得等你來了。」鄭龍說。
「我很快就來。」林薇說,「所以你要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那我先掛了,你早點吃飯,早點休息。」
「好。」
掛斷電話,鄭龍又站了一會兒。
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鹹味。
他轉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然後拿出手機,走到書桌前,給楊瑞發了一條信息,只有四個字:「已到安波。」
很快,楊瑞回了一條:「我知道了。多加小心!」
他沒有多說。
鄭龍也沒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