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服務員準時送來晚飯。
安波市委招待所的自助餐比省城豐盛不少,服務員端著托盤站在門口,輕聲詢問要不要送到房間。
鄭龍看了看托盤上的幾樣菜,清蒸魚、白灼蝦、時蔬、湯,葷素搭配得不錯。
「麻煩了。」鄭龍側身讓服務員進來。
服務員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微笑。
她小心地把餐盤放在茶几上,擺好碗筷,說了句「鄭書記慢用」,就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鄭龍簡單吃了點。
菜做得不錯,魚鮮蝦嫩,但他沒什麼胃口。
吃完飯,他打開電視,調到本地新聞頻道。
屏幕上是安波市電視台的晚間新聞。
主播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妝容精緻,但表情很凝重,播報時的語速比正常情況下慢了幾分。
「下面播報『4.2爆炸案』的後續情況。」
「記者從市衛健委獲悉,此前在市中心醫院重症監護室接受救治的四名受傷常委中,又有一位因傷勢過重,於今天下午十六時二十八分經搶救無效去世……」
主播的聲音頓了一下。
「至此,『4.2爆炸案』已造成八名市委常委遇難。目前仍有三位市委常委在院接受治療,其中兩人的傷情仍不樂觀……」
屏幕上出現了遇難者的照片。
一張張嚴肅的面孔,排成兩行。
有的穿著正裝,有的穿著工作服,都板板正正地看著鏡頭。
黑白照片在屏幕上一張張掠過,每一張下面都寫著名字和職務。
市委書記,市委副書記,市紀委書記,市政法委書記,市委秘書長……
八個人。
一個城市的領導班子,就這樣沒了。
鄭龍盯著電視,一句話都沒說。
新聞繼續播報:「目前,安波市由市委副書記杜龍飛同志臨時主持工作。」
「省委已從相關部門和兄弟省市選調優秀幹部,充實安波市委班子。相關任命將於近日宣布……」
畫面切回主播,她開始播報另一條新聞。
鄭龍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低。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黑下來的海。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鄭龍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中間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微胖,頭髮稀疏得能看見頭皮,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
他的臉很圓,兩頰的肉微微下垂,看起來有種天然的憨厚感。
但鄭龍知道,這樣的人,往往最難琢磨。
「鄭書記,你好。」男人伸出手,臉上堆著笑,「我是杜龍飛。剛知道你到了,就過來看看。」
「杜書記您好。」鄭龍和他握手。
杜龍飛的手很軟,握上去像一團濕棉花,手心有汗,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這兩位是市紀委的同志。」杜龍飛側身介紹身後的一男一女,「葉偉副書記,劉芳主任。」
「鄭書記好。」葉偉伸出手,他四十多歲,個子很高,比鄭龍還高出半個頭。
身材偏瘦,面部線條硬朗,顴骨很高,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冷。
握手時力氣很大,幾乎是用捏的。
「歡迎鄭書記來安波。」葉偉的聲音也是硬邦邦的,像在宣讀文件。
劉芳三十五六歲,短髮,穿著淺灰色的職業套裝,眼神很亮。
她微笑著跟鄭龍握手:「鄭書記,以後辦公室這邊的工作請您多指導。」
「大家互相配合。」鄭龍說。
「進來坐吧。」鄭龍側身讓開。
四個人進了房間。
鄭龍把電視關了,請三人在沙發上坐下。
房間裡的沙發是套組的,兩個單人沙發,一個三人沙發。
杜龍飛當仁不讓地坐了正中間,葉偉和劉芳分坐兩邊。
鄭龍從飲水機里倒了三杯水,放他們面前。
「鄭書記,別忙了,坐。」杜龍飛招呼他。
鄭龍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面對杜龍飛。
「一路辛苦了。」杜龍飛先開了口,語氣很客氣。
「安波這邊最近情況特殊,接待條件有限,照顧不周的地方,鄭書記多包涵。」
「杜書記言重了。」鄭龍說,「現在大家是臨危受命,談不上什麼接待條件。能把工作做好就行。」
杜龍飛點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說:「關於你的任職,省委已經正式下文了。後天上午,況部長親自過來宣讀任命。」
「我接到了通知。」鄭龍說。
「好,好。」杜龍飛連說了兩個「好」,然後往葉偉那邊看了一眼,繼續說。
「市紀委那邊,葉書記已經把準備工作做好了。」
「辦公場所、車輛、人員,都安排了。你明天可以先去紀委機關看看,熟悉熟悉環境。」
鄭龍看向葉偉。
葉偉坐得筆直,說:「紀委機關在市委市政府大院裡,辦公樓是獨立的一棟,六層。」
「您的辦公室在五樓,已經收拾出來了。」
「辦案保障中心的人也安頓好了,您的隨行人員今天下午已經接觸過,工作證、門禁卡都發了。」
鄭龍點頭:「辛苦葉書記了。」
「應該的。」葉偉說。
劉芳接著補充:「紀委辦公室現在有十二個人,各科室的日常工作都在正常運轉。」
「信訪室那邊最近收到的舉報信比較多,主要是關於爆炸案之後群眾反映強烈的治安問題、幹部不作為問題,還有少部分是歷史上一些舊案子的舉報。」
「我們已經做了初步的分類整理,等您上任後跟您匯報。」
「好。」鄭龍說,「你準備一份近三個月信訪舉報的分析材料,我明天看。」
「好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杜龍飛又端起水杯,但沒喝,只是握在手裡,好像在猶豫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鄭書記,安波的情況,你大概也了解了。」
「爆炸案之後,全市上下人心惶惶,黨員幹部的情緒也很不穩定。」
「你從部隊下來,又搞過公安工作,這個時候來當紀委書記,大家都很期待。」
他把「期待」兩個字說得很重。
「組織上交給我的擔子,我會扛起來。」鄭龍說。
「那是。」杜龍飛點點頭,話鋒突然一轉,「不過,查案也要注意方法。安波是經濟大市,GDP占全省的四分之一還多。」
「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外面的輿論已經很緊了。」
「如果查案的過程中,再弄得滿城風雨,影響了經濟,影響了投資環境,上面也不好看。」
鄭龍看著杜龍飛。
杜龍飛繼續往下說,語氣里滿是那種「我是為你好」的苦口婆心:「所以我的意思是,案子要查,但方式方法很重要。」
「能低調就低調,能控制的範圍就控制在範圍里。不要搞得人人自危,那樣反而不利於問題的解決。」
鄭龍聽完了。
他聽得懂杜龍飛話里的意思。
或者說,他聽得懂這話里藏著的那層真正的意思。
「杜書記的意思我明白。」鄭龍開口,聲音很平。
「查案和穩定是兩回事。不能因為辦案,把安波的正常秩序打亂。這一點,我會把握好。」
杜龍飛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對,就是這個意思。鄭書記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但有一點,我也想跟杜書記表個態。」鄭龍說。
杜龍飛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點頭:「你說。」